這兩年他沒有打工,沒有做任何正經事。
他每天的生活軌跡簡單得可怕:早上鑽進網吧,待一整天,聊天、打遊戲、看電影,煙一根接一根地抽,桌上堆著泡麵盒和礦泉水瓶子。
深夜才從網吧出來,蓬頭垢面,跟街上任何一個泡網吧的年輕人沒有區別。
但有些時候,他會一連好幾天不去網吧。
這種時候,他多半是去殺人了。
在長沙的兩年裡,周克華犯下了四起血案。
第一起,2009年10月14日,長沙南郊公園。
李長壽五十六歲,一輩子沒出過遠門。
他是鄉下人,種了一輩子地,女兒在長沙成了家,前段時間生了孩子,他才頭一回來省城,幫忙照看小外孫。
城裡的樓房住著悶,李長壽待不住,沒事就溜達到不遠處的南郊公園轉轉。
公園不大,其實就是一座小山,挨著高架橋和湘江,空氣比城裡好。
他喜歡坐在樹底下看人下棋,有時候蹲在池塘邊看魚,一待就是一下午。
10月14日這天下午兩點,李長壽和往常一樣從女兒家出來,溜達進了南郊公園。
他再也沒有走出來。
在黑鬆口附近,他遭遇了周克華。
周克華朝他連開了七槍。
七槍。
李長壽身中六彈,倒在血泊里,眼睛睜著,臉上是極度的驚恐和痛苦凝固成的表情。
地上血流了一大片,浸透了旁邊的落葉和泥土。
李長壽身上只有二十塊錢。
二十塊錢,周克華沒有拿。
這是周克華犯下的所有案件中,唯一一起不為錢、也不為槍的案子。
他為什麼殺李長壽?
最廣為人知的猜測是:練槍。
用人來練槍。
如果是真的,那周克華就不只是一個搶劫殺人犯了。
他是人間的鬼。
另一種說法是戰術演練。
南郊公園距離後來發生「12·4」大案的農業銀行只有兩公里。
公園四周只有低矮的圍牆,裡面樹高林密,緊鄰高架橋和湘江,一旦躲進去,警方的搜捕難度極大。
他可能是在為下一步的大動作探路、練手。
兩種說法都有道理,也都有說不通的地方。
唯一確定的是,李長壽死了,身中六彈,死在一個他從沒得罪過的人手裡,死因至今成謎。
而五十天後,周克華在距離南郊公園兩公里的農業銀行門口,製造了震驚長沙的「12·4」大案。
長沙有兩所好大學,一所叫湖南大學,一所叫中南大學。
兩所學校並稱湖南高教界的雙雄,名頭都不小。
中南大學是2000年由中南工業大學、長沙鐵道學院、湖南醫科大學三家合併組建的,教育部直屬,985、211、雙一流A類,牌子硬得很。
案發時人們口中的「長沙鐵道學院」,指的就是中南大學的鐵道校區。
2009年12月4日,周克華出現在了中南大學西門外。
他在銀行附近轉了幾圈,帽檐壓得低低的,手插在口袋裡,像一個等人的路人。
轉了一陣沒發現合適的目標,他拐進旁邊一家小飯館,要了一碗麵,坐下來慢慢吃。
飯館裡挺熱鬧。
旁邊幾桌都是中南大學的學生和職工,有聚餐的,有過生日的,觥籌交錯,笑聲一陣陣的。
周克華一邊吃麵一邊看,目光從一張桌子移到另一張桌子上——學生的穿著、手裡的包、桌上的手機。
吃完面他結了帳,起身走回銀行門口。
不一會兒,一輛車停在銀行門前。
副駕駛下來一個男人,姓郭,手裡提著一個小包,關上車門,快步走進銀行。
周克華站在門外等著,沒有東張西望,就那麼站著。
十幾分鐘過去了,郭某從銀行里走出來,手裡的包夾得緊緊的,貼在身側。
他大概取了不少錢,走路的時候身體微微向包的方向傾斜,那是一種下意識的保護動作。
周克華從他身後跟了上去。
中南大學的西門外,來來往往的學生很多。
那天是周五,有人抱著書往圖書館走,有人拎著奶茶往宿舍走,有人在銀行門口的ATM機前排隊。
沒有人注意到兩個一前一後走著的男人。
槍響了。
郭某往前踉蹌了一步,頭部炸開一團血霧,身體直挺挺地栽倒在水泥地上。
包脫了手,滑出去半米遠。
周圍的學生先是一愣。
槍聲在校園附近的街道上響起,那種聲音跟電影裡完全不一樣——更悶,更短,更突然。
幾秒鐘的死寂之後,有人看見了地上的血,看見了那個趴著不動的人,看見了那個彎腰撿起包轉身就走的身影。
尖叫聲傳開了。
有人蹲下,有人跑,有人掏出手機打110,有人站在原地雙腿發軟動不了。
等人們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那個開槍的人已經不見了。
周克華搶走了四萬五千塊錢。
這起案子發生在重點大學的門口,光天化日,人群密集。
消息當天就上了網,學生們在論壇和QQ群里瘋傳,很快整個長沙都知道了——有一個槍手,在銀行門口,一槍爆頭。
網民給他取了個名字:爆頭哥。
這個綽號後來傳遍全國。
「12·4」案之後,周克華消失了。
長沙城裡關於他的討論熱了一陣,慢慢涼下去。
學生們照常上課,銀行門口的警戒線撤了,血沖乾淨了。
一年。
2010年10月25日,周克華又出現了。
他選擇了樹木嶺立交橋下的一排平房門面。
那天他的穿著跟任何一個長沙市民沒有區別——深色外套,斜挎一個包,走在街上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那把槍就藏在挎包里。
他在立交橋下轉了兩圈,把那一排門面的情況摸得清清楚楚。
這種小店他本來沒抱多大期望——做小生意的,現金多不到哪去。
但他看到了環城經貿公司門面里的一樣東西:桌子上擺著一台嶄新的筆記本電腦。
不如拿走玩玩。
他走了進去。
店裡坐著一個男人,見有人進來,以為是生意上門了,臉上堆起笑,正要張嘴招呼。
一把槍抵在了他的頭上。
他甚至來不及收起那個笑容。
槍響了,血濺了三尺,人往後一仰,連人帶椅子翻倒在地。
周克華把筆記本電腦、電源線、滑鼠裝進挎包,拉鏈拉好,轉身出了門。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