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裝作等人的樣子，一個蹲在路沿上抽菸，一個靠在電線桿上看手機，眼神卻一刻沒離開過銀行那扇玻璃門。
劉鵬的後背全是汗。
五月份的重慶已經開始蒸人了，但他知道這汗不光是熱出來的。
「哥，咱還等多久？」他壓低聲音問。
周克華沒看他，下巴朝馬路對面微微一點：「來了。」
一對男女從街那頭走過來。
男的中等身材，肚子微凸，胳膊上夾著個公文包，一看就是做生意的。
女的挽著他的胳膊，穿著入時，手裡拎著一個包——包的設計很新，那種專門找裁縫定做的款式，不是地攤貨。
兩個人說笑著進了銀行。
周克華慢慢踱到銀行門口，透過玻璃往裡看。
那對男女沒在普通窗口排隊，直接拐進了VIP室。
他看見那女的把手裡的包放在櫃檯上，拉鏈拉開，往裡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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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您要辦業務嗎？需要幫忙不？」
周克華擺擺手，轉身走了。
走出去十來步，站定，繼續等。
五分鐘。
那對男女出來了。
周克華的目光被吸引，落在那個包上——進去的時候癟的，出來的時候鼓鼓囊囊，拉鏈都快撐開了。
他沖劉鵬使了個眼色。
兩個人跟了上去。
銀行門口三十米。
周克華的手伸進懷裡。
劉鵬看見他的動作，喉嚨發緊，想說什麼，嘴張了一半。
槍響了。
連著兩聲。
那對男女幾乎同時栽倒。
男的往前撲，額頭磕在馬路牙子上，身體抽搐了兩下就不動了。
女的仰面倒下，頭部一個黑洞洞的槍眼，血順著斜坡往馬路中間淌，又稠又紅，在太陽底下泛著光。
周克華彎腰，一把扯過那個鼓囊囊的包，轉身就走。
劉鵬兩條腿像灌了鉛，腦子裡嗡嗡的，跟著走了兩步。
這時候，馬路對面一個男人被槍聲驚得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盯著周克華看。
周克華抬手就是一槍。
那人捂著肩膀倒下去，慘叫了一聲。
周克華收起槍，拽了一把劉鵬，兩個人拐進巷子，三轉兩轉沒了影。
那對夫婦是做生意的，今天取這十七萬塊錢是拿來周轉的。
十七萬，兩條命。
事後分贓的時候，周克華數出十二沓，推給自己。
剩下五沓推到劉鵬面前。
劉鵬盯著那五沓錢，手沒伸。
他腦子裡全是剛才那個畫面。
他以為搶錢就是搶錢，衝上去拽了包就跑，最多推搡兩下。
他沒想過會死人，更沒想過周克華開槍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劉鵬從那五沓里抽出兩沓，放回周克華面前。
「大哥，我出力少，不敢多拿。」
周克華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那兩沓收回去。
劉鵬走的時候，周克華說了句「過幾天喝酒」。
劉鵬笑著應了，拐過街角，撒腿就跑。
後來周克華再也沒見過這個人。
劉鵬跑了，帶著三萬塊錢和一條命。
公安部專家劉忠義後來分析周克華的犯罪動機，說了這麼一段話：這個人極度自卑，又極度自尊。
他受不了別人看不起他，又不願意靠正當勞動掙錢。
那就搶。
2005年10月，周克華出現在雲南邊境的文山。
他要去買槍。
在文山他認識了一個人，跟他一樣狠，一樣賊。
那人把他帶到了地方，見到了槍販。
周克華驗了貨，付了錢，揣著一把五四式手槍和六發子彈往回走。
經過曲靖宣威火車站的時候，他被查了。
鐵路警方從他身上搜出了槍和子彈。
周克華沒反抗，站在那裡任由警察把他按在地上。
昆明鐵路法院判了他三年，在雲南服刑。
他妻子徐某從重慶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過來，替他交了罰款。
兩個人隔著鐵柵欄見了面，說了什麼沒人知道。
後來公安部通緝令上那張照片，上半部分就是在監獄裡拍的——板寸頭，面無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鏡頭。
獄友劉某跟他住一個號子。
在劉某的印象里，周克華是個悶葫蘆，獄警訓話他點頭哈腰，讓幹什麼就幹什麼。
但有一次，號子裡幾個人閒聊，不知怎麼聊到了槍。
周克華突然開了口。
他說家裡還有一把。
他說出去以後還要去緬甸，不買到槍絕不罷休。
2009年，周克華出獄了。
他沒去緬甸。
他回了一趟家，取走了那把藏了多年的槍和子彈。
然後他開始殺人。
一個接一個。
2009年3月19日，晚上七點四十二分。
成都軍區駐渝部隊十七團的駐地，天色已經暗下來了，營區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
哨兵韓軍良站在崗亭邊，挎著81-1式自動步槍，眼睛掃視著警戒線外圍。
他身後的樹林裡，周克華蹲了已經好幾分鐘。
淺色風衣，黑色線帽，臉上蒙著東西。
他貓著腰，從樹林邊緣繞到營房門前，動作又輕又快。
韓軍良看見一個人影越過了警戒線，蒙著臉，正快速向自己逼近。
「站住！幹什麼的——」
話沒說完。
蒙面人抬手，槍口離韓軍良的頭部不到兩米。
一聲槍響，哨兵的帽子飛了出去，人往後仰倒，81-1式步槍從手裡滑落。
另外兩名執勤戰士聽到槍聲衝過來，蒙面人連開兩槍，子彈打在水泥地上濺起火星，逼得兩名戰士撲倒在地。
等他們抬起頭，蒙面人已經撿起那把81-1式步槍，消失在了夜色里。
營區的監控拍下了蒙面人逃離的路線：他徒步穿過石橋鋪社區，跑到距離案發現場大約三百米的地方，一輛計程車停在那裡。
他拉開車門鑽進去，車子發動，尾燈在夜色中閃了兩下，拐過街角不見了。
當重慶的軍警設下層層關卡搜捕的時候，周克華已經按照事先規劃的路線出了城，一路向東。
他去了長沙。
在長沙，周克華待了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