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九點五十四分,程運達從南京市下關區東門街二號的中國農業銀行走出來。
他剛取了十九萬九千九百塊錢,裝在銀行給的紙袋裡,準備拿去付工程款。
紙袋沉甸甸的,他夾在胳膊底下,腦子裡盤算著接下來要去見誰、簽什麼字。
身後有腳步聲。
程運達沒有在意。
銀行門口人來人往的,有腳步聲太正常了。
一隻手突然從後面伸過來,猛地拽住了他胳膊底下的紙袋。
力氣極大,不是搶,是扯。
程運達心裡一驚,本能地回頭。
他看見了一張臉。
然後看見了一個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自己的頭。
砰。
程運達的身體往後仰倒,手裡的紙袋脫了手。
血從他頭上噴出來,濺在銀行門口的台階上,濺在路過的行人身上,濺在那個裝著十九萬九千九百塊錢的紙袋上。
鬧市區,上午十點,人來人往。
槍聲響起之後,所有人愣了一秒。
然後是尖叫,是奔跑,是人撞人,是推搡和踩踏。
有人蹲在牆角發抖,有人鑽進路邊的店鋪,有人掏出手機卻按不准110這三個數字。
開槍的人彎腰撿起那個染了血的紙袋,轉身就走。
步伐不快,不跑,不回頭。
走出大約兩百米,他拐進一條小巷,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塑膠袋,把紙袋裝進去,袋口紮緊。
然後他把黑色塑膠袋夾在腋下,走出巷子,匯入了街上的人流。
一個拎著黑色塑膠袋的中年男人,在南京的街頭走了幾百米,然後消失了。
南京警方出動了全城的警力。
設卡、盤查、走訪、調監控,能用的手段全用上了。
但真正讓辦案人員倒吸一口涼氣的,是他們從監控視頻里看到的東西。
周克華逃跑的路線經過一段上坡路。
監控探頭正對著坡道。
視頻里,他遠遠走來,走到距離探頭大約二十米的地方,突然低下了頭。
棒球帽的帽檐往下一壓,一隻手抬起來遮住額頭,整張臉被擋得嚴嚴實實,然後快步通過。
就好像他提前知道那個位置有個攝像頭。
不是「好像」。
他就是知道。
警方後來推斷,周克華的每一條逃跑路線都是提前走過不止一遍的。
哪條街有幾個攝像頭,哪個角度能拍到臉,哪個位置是盲區,他全部摸得一清二楚。
所以逃跑的時候他才能那麼穩——不是不怕,是他知道哪裡該低頭,哪裡該轉身,哪裡可以大搖大擺地走過去。
作案前踩點的監控更讓警方背後發涼。
視頻里,周克華戴著帽子和口罩,臉部包裹得一絲不露。
他走路的姿態非常奇怪——外八字,而且不是一般的外八字,是那種極其誇張的幅度,兩條腿往外撇得厲害,肩膀也跟著左右搖晃。
「外八字」這三個字,後來寫進了南京警方的通緝令。
但作案之後的監控里,同一個人,走路的姿態完全變了。
外八字不明顯了,幾乎看不出來。
更詭異的是肩膀——之前搖晃得那麼誇張的肩膀,現在紋絲不動。
如果不是同一套衣服,警方幾乎要懷疑這是兩個人。
在警方後來公布的另一份通緝令里,周克華的形象又變了。
他戴著一副眼鏡,上身穿一件不知道從哪弄來的舊式軍官冬季常服,文質彬彬的,看上去像個轉業軍人或者機關幹部。
任何人看到這張照片,都不會把他跟「持槍悍匪」四個字聯繫在一起。
作案前一個樣子,作案後一個樣子。
踩點時故意誇張,逃跑時滴水不漏。
走路姿勢能變,穿衣風格能變,氣質能變。
這張通緝令貼出去之後,有人報案說見過這個人,有人說在菜市場見過,有人說在公交站見過,有人說在超市見過。
線索一條條報上來,又一條條被排除。
南京槍案之後,周克華沒有像之前那樣立刻隱匿。
他在南京城裡四處走動。
警方事後調取的監控錄像顯示,僅被攝像頭拍到的活動區域就有十三處——四平路、湖南路、龍蟠路、瑞金路、大光路……
他先去了湖南路,在一家鞋店裡買了一雙鞋,試了幾雙,付了錢,拎著鞋盒走出來。
然後又去了瑞金路的金潤發超市,推著購物車在貨架之間轉悠,買了牙膏、毛巾、礦泉水、方便麵,還有一些熟食。
收銀台的監控拍下了他排隊結帳的畫面:他把東西一件一件放到傳送帶上,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數了幾張紙幣遞過去,接過找零和小票,說了一聲什麼——大概是「謝謝」——然後拎著購物袋出了超市大門。
南京警方將這起案子定名為「1·6」案件,並把它和重慶、長沙的案子放在一起比對。
比對結果出來了。
子彈彈殼的膛線痕跡完全吻合——同一把槍,緬甸造的M20類手槍,黑市上流出來的。
作案城市的選擇規律也浮出水面:重慶、長沙、南京,全都是省會以上的大城市,全都有一條江把城市隔成兩半。
作案地點永遠選在高架橋附近、地下通道旁邊、交通複雜岔路多的地方——那種槍一響就能在幾分鐘之內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地方。
公安部特邀刑偵專家吳國慶反覆研究了所有案發現場。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把周克華從踩點到逃跑的每一步都拆解開來。
吳國慶後來總結這個人,說了這麼一段話——
這人性格孤僻,不接觸人群。
每次犯罪都精心策劃,反偵察能力很強。
他住的地方往往選在山上或者荒山野嶺,公安機關排查的時候不容易找到。
作案前他通常會乘坐公交車,在距離案發現場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下車,然後步行過去。
他都事先踩點,但他不進銀行,就在銀行外面隔著玻璃看。
看什麼?看誰取了錢,取了多少錢,包鼓不鼓。
侵害對象全是取款人員。
取款的人從銀行出來,他從後面慢慢靠上去,突然動手。
打倒之後拎起錢包就走,槍槍都往頭上打。
逃走的時候先步行一段,然後他會聲東擊西——想去西邊,就故意坐一輛往東走的車,坐幾站再折返。
走路的時候他特別敏感,不停地回頭看,看有沒有人注意他。
跟大多數犯罪分子比,這個人更狡猾,更難找。
分析得很準。
但抓不到人,分析再准也是紙上談兵。
不過這一次,周克華躲過了警方的追捕,卻被幾個南京市民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