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部門的人把畫面定格,一幀一幀地看。
然後他們說了一句話。
「就是他。」
劉忠義問:「證據是什麼?」
技術人員指著屏幕上那個模糊的人影,報出了一串數字:「周克華右腿的步伐頻率比左腿快0.02秒。他上樓梯時先邁左腳。每次走十幾米拐彎、上樓、上車,他都會回頭看一眼。」
過去八年,技術部門把周克華在所有監控視頻里的走路姿態一幀一幀地拆解過。
他的步幅、步頻、擺臂幅度、拐彎時的身體傾斜角度、回頭的頻率和方向——所有這些數據被反覆研判,刻進了每個技術人員的腦子裡。
八月的重慶,熱得像一個倒扣過來的蒸籠。
歌樂山上的搜捕還在繼續。
警犬雷鳴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幾個小時,舌頭伸得老長,四條腿在滾燙的石頭上踩了一天。
這天是八月十三日,晚上。
專案組掌握了一段新的通話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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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克華跟張桂英說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匯報工作進度:十日那天沒搞到什麼錢,準備在十四日再干一次大的。
沒搞到什麼錢。
他說的「沒搞到」,是指七萬塊錢和三條人命。
槍擊、蟄伏、折返、現身鬧市。
這一套動作,過去八年裡他重複了十次。
每一次都像在跟警方下一盤棋,他走一步,警方追一步。
他享受這種感覺——殺完人之後不跑,反而回到人群里,逛街、吃飯、看電影。
公眾的恐慌,警方的圍堵,在他眼裡都是這盤棋的一部分。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底牌已經被警方一張一張摸清楚了。
他自負爆棚,卻不知道所有的自負都建立在信息差之上。
當信息差消失,自負就變成了愚蠢。
專案組掌握了他的行動規律:幾乎不打車,幾乎不進飯店吃飯。
交通基本靠兩條腿和公交車,吃飯靠乾糧和路邊攤。
不住旅館,不揮霍,不社交。
警方對他的分析已經詳盡到了毛孔——他什麼時候會出現在什麼類型的區域,他的步幅是多少厘米,他回頭看的頻率是多少秒一次。
過去的八年,警方窮盡了他留下的每一點蛛絲馬跡。
現在等的是一個時機。
此次圍捕,重慶警方先後出動了四萬人次警力、一百一十七條武警搜索犬、四百一十九輛巡查車,建立了兩百八十九個武裝檢查站,對重點區域清查七萬九千次。
專案組做了兩個預判:第一,周克華會返回城區;第二,他會在清晨銀行網點附近活動。
這兩個預判,事後證明全部命中了。
八月十四日,凌晨三點。
新的部署方案下達到了每一個蹲守點。
沙坪壩公安分局微電子園派出所的民警周進,四十二歲,和同事王小魚接到了命令:周克華有可能經過覃家崗街道的郵政儲蓄所。
兩個人領了裝備,換上了便衣,在儲蓄所對面的一家早餐店門口找了位置。
天色還黑著,路燈亮著昏黃的光,街上空蕩蕩的,偶爾有一輛早起的計程車駛過。
周進買了一碗小面,蹲在路邊慢慢吃。
王小魚靠在電線桿上,點了一根煙。
清晨六點四十五分。
一個男人從街那頭走過來了。
周進放下筷子。
他起初並不確定眼前的人就是周克華——這個男人比通緝令上的照片瘦一些,戴著一副眼鏡,耳朵上貼著手機,正在講電話。
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姿態很放鬆。
但周進的後背還是緊了一下。
說不上來為什麼,可能是那個人走路時肩膀晃動的方式,可能是他每隔十幾米就回頭看一眼的習慣,也可能是他右腿邁出去的那一下比左腿快了那麼一絲。
周進和王小魚交換了一個眼神。
王小魚掏出手機,壓低聲音向上級匯報。
周進把手插在口袋裡,跟了上去。
六點五十分。
跟了五分鐘了。
那個男人氣定神閒地走過一條國道,然後步子突然加快,向東一拐,折進了一條胡同。
這條胡同叫萵筍溝。
萵筍溝全長不過五十米,兩邊是老居民樓的牆壁,地上堆著幾輛破自行車和廢紙箱。
那個男人沿著胡同往裡走了大約三十米,突然停住了。
前面是一堵牆。
死胡同。
他站在那堵牆前面,愣了大概一秒鐘。
然後轉過身來,嘟囔了一句。
「走錯了。」
這三個字,是他這輩子說的最後一句話。
胡同口,周進和王小魚正往這邊走。
兩撥人在一條五十米長的死胡同里,面對面撞上了。
那個男人的手比腦子還快。
他身子一閃,往旁邊一跳,倚在了一根電線桿後面,右手從腰間拔出手槍,抬起來就扣。
砰!砰!
兩槍。
一槍打向周進,一槍打向王小魚。
匆忙之中準頭偏了,一槍打在電線桿上,水泥碎屑崩飛;一槍鑽進了王小魚腳邊的地面,離他的腿只有一厘米。
周克華開第三槍的時候,周進和王小魚同時還擊了。
砰!砰!砰!砰!
周進兩槍,王小魚兩槍。
連著五聲槍響,在清晨的萵筍溝胡同里響起,回聲在兩側的牆壁之間撞來撞去。
槍戰持續的時間短得可以用秒來數。
周克華連開三槍,三槍全部打空。
周進和王小魚各開兩槍,四槍兩中。
其中一槍打中了周克華的太陽穴。
他身體一歪,順著電線桿滑下去,癱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槍聲落下去之後,胡同里安靜得能聽見遠處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周進舉著槍,一步一步靠近地上的人。
王小魚跟在後面,槍口始終對著那個一動不動的身體。
周進蹲下去,伸手探了探頸動脈。
沒有了。
他掀開那人臉上的眼鏡,擦掉太陽穴附近的血污,仔細看了看那張臉。
然後站起來,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擊斃了。是他。」
「走錯了。」
這是周克華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句話。
他走錯了那條胡同,也走錯了這一生。
路走錯了能回頭,人生走錯了,一步錯,步步錯,直到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