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一個連圖紙都不會畫的人，堂堂正正地成了「國家專利發明人」。
在這條造假鏈條上，有一個人的名字，值得被記住。
他叫何昭平，時任雲南省第一監獄紀委書記。
當孫小果的減刑材料報到他這裡的時候，他看完，放下了。
「我不同意。」
他說了三個字，聲音不大，但很硬。
「按照規定，這個不符合條件。我不圖什麼，我必須要依法。我當時是紀委書記，紀委書記就有這個職責，對這種事情進行監督。」
何昭平的態度，擋在了那些人的面前。
一堵牆擋了路，怎麼辦？
繞過去。
他們直接把孫小果從第一監獄轉到了第二監獄。
何昭平再也沒法管了。
如果——只是說如果——多幾個人像何昭平一樣，在這條長長的、漏洞百出的鏈條上站住腳，哪怕只有兩三個，孫小果也不可能「復活」。
但現實是，大多數人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在他們看來，領導打了招呼，戰友開了口，何必為了一個犯人的事跟自己人過不去？
於是，一個惡魔，在被法律判處死刑之後，在「人情」「關係」「潛規則」這三匹馬的拖拽下，一步一步，從地獄爬回了人間。
計算一下時間：
1997年11月，孫小果被刑事拘留。
到2010年4月，他走出監獄大門。
滿打滿算，十二年零四個月。
一個犯下輪姦、強姦、故意傷害、強制侮辱婦女、尋釁滋事數項重罪的一審死刑犯，一共坐了十二年多的牢。
出來那天，有人來接他。
車窗外的昆明，已經和他進去時不太一樣了。
但有些東西沒變——那些曾經被他害過的女孩，有的離開了這座城市，有的再也沒有離開過自己的房間。
他改了一個名字。
叫李林晨。
隨了繼父李橋忠的姓。
「李林晨」出現在昆明的街頭，開著豪車，出入高檔場所，身邊跟著一幫小弟。
沒有人把他和十幾年前那個惡名昭著的孫小果聯繫起來。
他們只知道，這位「大李總」，手眼通天，路子很野，誰都惹不起。
他死了。
他又活了。
他換了一張身份證，換了一個名字，換了一副面孔，重新回到了當初被他禍害過的人中間。
而那些人，有的改名換姓是為了重新開始。
他改名換姓，是為了重新作惡。
孫小果——現在該叫他李林晨了——出獄後，迅速在昆明的暗流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網羅了兩類人：刑滿釋放的，和社會上閒散的。
這些人有一個共同點——沒錢，沒路，膽大，不怕髒。
孫小果給他們的東西很簡單：錢、酒、女人，以及一種「跟著大哥就能橫著走」的幻覺。
據點設在五華區國防路的昆都M298。
那裡是昆明的夜場聚集地，燈紅酒綠，魚龍混雜。
白天看不出什麼，一到晚上，各路人馬像蟑螂一樣從各個角落湧出來。
而孫小果的人，就蹲在最核心的位置。
組織結構是這樣的——
老大：孫小果，江湖人稱「大李總」。
骨幹：顧紅斌、曹靜、欒浩成、楊朝光。這四個人是孫小果的左膀右臂，打架、收帳、擺平事端，樣樣都干。
嘍囉：馮俊義、趙傑、王子謙等人，屬於最底層的打手，隨叫隨到，打完就跑。
他們的業務範圍很廣：開賭場，出老千，把賭客騙進來殺；搶地盤，打架鬥毆，光是有記錄的商戶就傷了十幾個；非法拘禁、故意傷害婦女，幾十個人受害，沒人敢報案。
為什麼不敢？
因為誰都知道，得罪了「大李總」，不是斷條腿就能了的事。
2011年8月，孫小果以李林晨的名字，註冊了一家餐飲公司。
這是他從地下走向台面的第一步。
從那以後，他的產業像癌細胞一樣擴散——2013年起，他以「李林晨」和「孫小果」兩個名字，交替註冊了多家夜店。
為什麼要用兩個名字？
因為他還不敢完全撕掉那張面具。
但漸漸地，面具粘不住了。
2017年8月，昆都夜市所有的酒吧、KTV、娛樂場所，因為市政規劃調整，全部關閉。
孫小果在昆都扎了多年的根，一夜之間被拔了。
但這對他不是打擊——是契機。
他順勢把勢力轉移到了昆明其他地方，開了「銀河俱樂部」和「雲房space酒吧」。
法人寫的不是他的名字，由小弟代持，但誰都知道背後是誰。
如果這時候有人打開「天眼查」，會看到一個很有意思的時間線——
以「李林晨」名義持股的公司：昆明me too娛樂有限公司、雲南me too投資管理有限公司，都成立於2014年之前。
那時候他還小心翼翼的，不敢用真名。
以「孫小果」名義持股的公司：雲南銀河投資有限公司、昆明銀河娛樂有限責任公司，都成立於2017年和2018年。
看出區別了嗎？
剛出獄那兩年，他還知道怕，還知道用化名遮一下。
到了後來，他慢慢發現——沒人查他，沒人動他，以前的事好像真的翻篇了。
於是他不裝了。
「孫小果」三個字，重新出現在了工商註冊信息上，出現在了夜店的招牌背後，出現在了昆明人的耳朵里。
他在試驗這個社會的容忍度。
結果發現——這個社會，容忍度真高。
2019年3月，孫小果因之前那起KTV故意傷害案（就是空姐打人的那件事），被昆明市官渡區人民法院決定逮捕。
但這一次，和1997年不一樣了。
2019年4月，中央掃黑除惡第20督導組進駐雲南。
督導組的人不是來旅遊的，他們帶著名單，帶著線索，帶著上面的明確授權。
孫小果三個字，在整理舉報材料的時候，被人從一堆紙里撈了出來。
5月24日，全國掃黑辦把孫小果案列為重點案件，實行掛牌督辦。
什麼叫「掛牌督辦」？就是這案子不辦完，牌子不摘。
6月4日，全國掃黑辦派出了一個「大要案督辦組」，專門赴雲南，專門辦孫小果。
專案組進駐昆明那天，當地的天氣很好，陽光明媚。
但有些人的天，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