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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是我鑽牛角尖了

2026-10-12 11:55:02 作者: 風流笑笑聲

  這封信落款之後,一切就都安靜了。但信里的東西,卻不由得不讓人回過頭去,重新打量這個人的情感世界。

  馬加爵的情感不是貧瘠的,恰恰相反,它太過豐沛了。

  他能記住幼年時家裡發生的許多事,誰對他好,誰對他們家好,一筆一筆都刻在心裡。三亞被抓後寫給他十四叔十四嬸的那封信,裡面就滿是這種細密的情感記憶。

  可這套細膩的感知系統是一把雙刃劍——它能記住恩情,也必定會記住傷害。

  每個月跟同學為一點小事爭吵一兩次,這些不起眼的摩擦在別人那裡或許睡一覺就翻篇了,在他心裡卻一層一層地淤積下來,慢慢地發酵成仇恨。

  這團仇恨被日復一日地壓縮著,直到那一天,被一場激烈的爭吵猛地撞出了一道火花,就炸了。

  沒有人教過他如何處理人際衝突,他便用自己唯一想到的方式去「解決」——殺人的方式。

  他的性格底色上,塗著濃重的孤僻和更濃重的自我中心。有一個細節,薄薄的,卻刺眼得很。

  馬加爵被抓獲後,要求看一眼通緝他的那張A級通緝令。他接過來,看完,嘴裡說出來的話讓旁邊的人心頭一凜——「沒想到自己值二十萬元呢。」

  那一刻,他仍然把自己擺在一切問題的正中央,像一枚釘子,釘死了整個畫面的坐標原點。

  他或許從來沒有想過,被他殺掉的那四個大學生,每一個人的身價又是多少。沒有想過為這四個年輕人的成長,他們的家庭拿出了什麼,付出了什麼。更不會去想,培養這四名大學生,國家和人民投入了多少。

  上海《新聞晨報》的記者杜琛在一篇報導里,記錄下馬加爵同學對他的觀感,那些話拼湊起來的肖像,和他日記里那個被老師疼愛、被家人寄予厚望的農村少年,疊不到一起:

  「大家都覺得他心裡有問題,每次同別人鬧不愉快了,他從來不反思自己,總認為是別人找他的麻煩。後來大家只能以遠離他的方式對待他,但絕對沒有料到他會如此的極端。」

  「他獨來獨往,沒有參加過任何的社團組織,他把頭髮有意理得很短,這樣看起來更加的兇悍。他的同學說他越來越孤僻,成為了一個有嚴重神經質的大學生。」

  如果說他的孤僻和內向,跟他之前那種偏科到極致的智力構造直接相關,那麼「自我中心」這四個字,則是他從小到大被一層一層包裹出來的。

  他在家裡排行最小,上面除了父母的疼愛,還有兩個姐姐護著。加上學習成績好,以聰明出名,在家裡自小就是被捧在手心裡的那一個。

  這種成長背景,把他放在了一個天然的中心位置,讓他習慣性地從「我」出發去看一切。

  被捕之後的各類供述里,聽到的全是他自己的感受,直到被問及犯罪動機時,他還在強調:「我打牌沒有作弊,是邵瑞傑在冤枉我。」

  而對於那些死在錘下的同學,他幾乎沒有一句反思和自責。

  與他同一個家庭長大的大姐,在得知案件之後,說出來的話卻完全是另一套思維:「在有殺人動機到殺完人的過程中,你難道一點都沒有想到這樣做不但殺了四個好友,還會給我們的家庭帶來毀滅性的打擊嗎?國家培養一個大學生不容易,你這樣做毀了五個大學生啊!你難道當時就完全喪失人性了嗎?」

  

  一項心理學研究指出,許多心理上存在嚴重疾病的人,一個最為突出的表現就是談論任何事情時都以「我」為主題詞,「我」的出現頻率極高。他們從來不會站在別人的角度上換位思考。

  這種性格缺陷,是許多犯罪人所共有的心理特徵。

  這起案子捅到公眾面前之後,一個最讓人揪著不放的問題是:一個學生命科學的大學生,怎麼就變成了一個對生命毫無感覺的人?

  馬加爵殺人的時候,那份冷靜——或者說麻木——讓所有試圖理解這件事的人都卡在了同一個點上。他在那間宿舍里,和屍體同處一室,打開電腦上網,然後躺下睡覺,第二天該幹什麼幹什麼。

  沒有恐懼,沒有罪惡感,沒有自責。

  可偏偏,他又不是一個情感粗糙的人。他的日記、他的信、他逃亡期間錄給家人的那些話,都表明這個人的情緒觸角是細的,是敏感的,能記住十多年前誰對他笑過一下,誰在他們家最困難的時候搭過一把手。

  一個細膩到能記住童年每一個溫暖細節的人,為什麼對四條生命的消失無動於衷?


  這個矛盾,其實在他逃亡期間給大姐的一段錄音里,已經給出了鑰匙。那段話他是這麼說的:

  「姐,現在我對你講一些真心話,我這個人最大的問題就是出於我覺得人生的意義到底是為了什麼。一百年後早死遲死都是一樣的,在這個問題上我老是鑽牛角尖,自己跟自己過不去,想這個問題想不通。」

  「王菲有一首歌,歌詞是『一百年前你不是你,我不是我,一百年後沒有你也沒有我』。其實這次事情以後,此時此刻我明白了,我錯了,其實人生的意義在於人間有真情。真的,我現在有些後悔了,以前是我鑽牛角尖了。」

  這就是那把鑰匙。

  他對人生意義的追問從中學時代就開始了,那些問題在他心裡悶了那麼多年,沒有人真正給過他一個回答。他性格又含而不露,不肯張嘴問;而周圍的環境,也沒有給他足夠有力的正面引導。

  於是這個關於生死的終極問題,他最後竟然是從一首流行歌曲的歌詞裡,給自己找了一個「答案」——一百年後沒有你也沒有我,既然終點都一樣,那早到晚到,又有什麼區別?

  既然早死晚死都一樣,那身邊的人死在今天還是死在明天,在他看來,似乎也沒什麼本質的不同。

  所以當衝突頂到那個點上的時候,他把錘子舉起來,輕飄飄地,像處理一道物理題。

  直到他自己也被逼到了絕路上,有家不能回,再也沒臉見父母,再也沒機會報答任何人的恩情,他才忽然咂摸出另一層滋味——原來人生不只是自己的。

  原來人活著,是被那些牽著你、掛著你的人一根線一根線地拴在這世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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