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叫白小蘭,是白銀公司的員工。
白小蘭的父輩們來自五湖四海,響應國家開發大西北的號召,在這片灰撲撲的黃山之間開礦建城。
他們有一句口號,叫「獻了青春獻終身,獻了終身獻子孫」。
白小蘭就是第二代。
第二代的日子比父輩好過多了。
白小蘭愛穿一雙純白的鞋子,同事們都叫她「小白鞋」。
她長得漂亮,身材高挑,皮膚白皙,再過幾個月就要和同在白銀公司的男友結婚了。
誰也想不到,橫禍會突然降臨。
這一天是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六日,白小蘭二十三歲,風華正茂。
出事那天,白小蘭正好休息。
上午練完舞蹈回到家,她把一歲的小侄子抱進自己屋裡,逗著他玩。
嫂子周欣做完午飯,招呼白小蘭一起吃。
午飯後,周欣把兒子抱回自己屋,後院的房間裡就剩下白小蘭一個人。
她看了會兒書,聽了會兒廣播,覺著困了就睡著了。
下午三點左右,她聽到外屋有動靜,起身去看,就這樣招來了殺身之禍。
出事後,白小蘭的母親丁雙一直怨恨兒媳周欣,認定她明明在前院屋裡,聽到了動靜卻不救自己的女兒。
周欣說,案發前她抱著孩子出去遛彎了,根本沒聽到什麼呼救聲。
事後,周欣回憶起那個可怕的下午,渾身發冷:「那天怪得很,我平日裡從不抱孩子出去的,那天就想帶孩子出去。在外面的時候,我有種不敢回家的感覺。」
第一個發現白小蘭遇害的,是哥哥白小華。
當天傍晚六點左右,他下班回來,到後院想叫妹妹吃晚飯,一推開屋門,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他看見妹妹整個身體橫在床上,頭耷拉在床外,脖子被劃開一個大口子,身上布滿血窟窿,牆上地上全是血。
他當場就哭了,發瘋似的跑到前院,沖妻子周欣大喊:「我妹妹被人殺了!我妹妹被人殺了!」
周欣聽到,懷裡的孩子都來不及放下,立刻奔去後院,在門口往屋裡看了一眼,一下子癱坐在地上。
父親白元力是家裡最後一個知道死訊的人。
事發時他正在新分配的宿舍樓房裡,那天恰好有親戚來,他帶著親戚們到新房落腳,順便收拾收拾。
傍晚七點左右,白元力剛把晚飯做好,警察就找上門了。
警察面無表情地說:「你是白元力嗎?跟我們回去一趟,配合調查。」
白元力心想,自己沒幹過犯法的事,身正不怕影子斜,去就去。
他連晚飯都沒吃就被帶走了。
事後才知道,他是警方第一批重點懷疑對象。
在派出所里,沒人告訴他出了什麼事,他就那麼干坐著。
到晚上九點,警員牽著一條警犬在他身上聞了半天,沒什麼反應。
公安反覆盤問他當天什麼時間幹了什麼,折騰到半夜三點才放他回家。
白元力心裡直犯嘀咕,猜是不是兩個兒子跟人打架了,又或者惹了什麼糾紛。
他繞路去了趟醫院,挨個病房找了一遍,沒看到自家人,這才稍微放了點心。
一夜沒合眼,清晨他迫不及待往家趕,想回去問個究竟。
快到宿舍區時,迎面碰上當地派出所所長。
白元力問:「所長同志,昨天夜裡我被帶到你們所,盤問了一宿,到底出啥事了?」
所長大驚,脫口而出:「你女兒被人殺了,你不知道?」
白元力衝進家門,妻子丁雙已經暈厥在床上,大兒子白小華、小兒子白小易都在哭。
女兒的屍身已被送去法醫那裡了。
白元力像被雷劈中了一樣,他死死抓住白小華的肩膀,拼命搖晃,吼道:「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啊?小蘭怎麼會死?」
白小華泣不成聲:「我下班喊小蘭吃飯,就看見她脖子……脖子被切開了,我到的時候人都快涼了。」
白元力忽然意識到什麼,猛地轉身走向小兒子白小易,抬手就是兩記耳光,吼道:「你不好好待在家裡,跑出去做什麼!」
原來事發當天,和白小蘭同在白銀公司工作的白小易本也休息,但他跟同事換了班,就沒和姐姐一起休。
白元力恨得發狂——如果二兒子也在家,女兒或許就不會出事。
那天來家裡的親戚中,有一個和白小蘭年齡相仿的女孩,出事前還跟白小蘭同睡一張床,感情極好。
得知白小蘭死於非命,她當場精神就垮了,變得有些瘋癲。
三十年後,說話仍不利索。
白小蘭當時的男友劉成也是重點懷疑對象,被帶進公安局,三天三夜後才放出來,出來時整個人都恍惚了。
他和白小蘭正在熱戀中,悲痛不亞於白家任何人。
後來廠里照顧他,把他調去了別的城市,讓他離開這個傷心之地。
劉成隻身一人,去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白小蘭的死,像一把鈍刀,把白家一點一點割碎了。
公安把屍體返還後的第三天,按回民的風俗下了葬。
從那以後,白元力就泡在了酒里。
有一回喝多了,他和妻子丁雙為女兒的死爭執起來,話趕著話,越說越難聽,最終不歡而散。
丁雙心裡那根刺怎麼也拔不掉,始終衝著兒媳婦去的:「老大家的好好待在屋裡多好,幹嘛非要那個點出去?她到底是不是真出去了?還是見死不敢救?」
從那天起,丁雙就再也不和周欣說一句話了,一個字都沒有。
白元力恨的卻是二兒子白小易。
他紅著眼罵過:「老三這個混帳東西,換什麼班!把小蘭的命都給換沒了!王八羔子!他一個大小伙子要是在家,誰敢衝進來害我閨女?」
嫂子周欣和二弟白小易,這兩個本來都應該在家的人,就那麼巧,全都不在。
在老兩口的念頭裡,但凡屋裡多一個人,白小蘭絕不會慘死。
可還有一層更深的、說不出口的東西,是自責,像鈍刀子割肉一樣的自責。
白家每一個人都活在一團苦悶里,誰也掙脫不出來。
後來有一次,白元力又喝得爛醉,和丁雙爭吵起來,動了手。
吵鬧聲把大兒子白小華引了過來,白小華看見父親又借酒鬧事,上去一把將他推倒在地。
這一推,把這個家徹底推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