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雙是個剛強女人,五十多歲了,硬是鐵了心要離婚。
白元力也心灰意冷,沒多說就同意了。
二十幾年的風雨夫妻,就這麼散了。
白元力一個人住回了那間出事的平房;白小華帶著妻兒搬進了樓房;丁雙則領著小兒子白小易,住進了那處新居。
白小蘭慘死的不幸之上,又摞了一層不幸。
可噩夢還沒到頭。
白小蘭走後的第二年,弟弟白小易在一個夜裡,喝了半斤白酒,吞了十幾粒安眠藥。
天亮時人被發現,身子已經涼透了。
白小易和姐姐感情最深。
姐姐走後,他掉進了一個洞裡,洞裡全是「如果」——如果那天他沒有換班,如果他留在家裡,如果歹徒闖進來,他一定會奮不顧身撲上去,寧可自己死,也不要姐姐死。
他一遍一遍地想姐姐的笑容,想小時候父母忙,大哥有自己的夥伴,是姐姐牽著他的手,在家裡玩過家家、躲貓貓。
上了學,他總在同學面前炫耀,說自己有一個溫柔體貼的姐姐。
可現在姐姐死了,慘死,兇手還抓不到。
白小易恨自己,也恨這個世界。
他患上了抑鬱症,不說話,不工作,終日酗酒,最後用這種方式,向這個他無法接受的世界做了最後的宣洩。
母親丁雙和哥哥白小華忍著悲痛,操辦了白小易的後事。
兩人不約而同地,誰也沒有通知白元力。
幾天後,白元力從朋友嘴裡聽說了二兒子的死訊。
這個父親幾乎崩潰了。
女兒慘死的陰影還沒走出來,兒子又沒了,自己又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這樣的悲劇,到底還要他經歷幾次?
白元力一個人蹲在白小易的墳前,蹲了很久。
墓碑前面,他整個人好像也跟著死了一樣。
此後整整二十八年,白家再也沒有過過一個春節。
每年過年,別人家的笑聲和鞭炮聲,把這家人的悲苦映得愈發刺眼。
丁雙活著的時候,每逢節日便哭,一家人陷在沉默里,誰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她到死都念叨著女兒的案子,可直到二〇〇二年撒手人寰,她也不知道兇手究竟是誰。
離婚那年,白元力和丁雙都才五十多歲,完全可以再找個伴搭夥過日子,可兩個人都沒有再婚。
心死成灰的人,再也點不著生活的火了。
大兒媳周欣在丁雙最後的年月里,始終在床前侍奉,很大程度上替白小蘭盡了孝,可她到底沒能換來婆婆的一句原諒。
直到臨終,丁雙都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
周欣心裡也苦,可她只能咽下去,為了丈夫和兒子,默默地受著。
白家這一家人,明明都是受害者,卻怎麼也消不掉心裡的隔閡;明明誰也沒有做錯什麼,卻就是無法互相原諒。
時間拉回一九八八年。
白小蘭慘死後,警方第一時間出了現場。
劉正警官後來回憶說:「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六號,接報案是晚上六點左右。」
「那會兒我是白銀市公安局分局的預審科長,當警察當到第八年。如今我還有兩年就退休了——可以說,我整個警察生涯,都跟白銀案纏在一起。」
「當時白銀公司就一輛北京吉普,刑警隊用三輪摩托,我們預審科的一般騎自行車。我就是騎自行車去的,當晚就進了現場。」
「一個二十三歲的未婚姑娘,就那麼倒在血泊里,滿床的血,身上刀傷到處都是,脖子、肚子、腹部,手上還有抵抗傷——那是和犯罪分子搏鬥時留下的,搏鬥相當激烈。」
「從現場看,犯罪嫌疑人沒有實施強姦,但衣服被扒下來了,上衣推到胸部以上,有猥褻、撫摸的行為。」
「柜子被翻動得很厲害,也有侵財的跡象。現場痰盂里還扔著一塊機械錶,是受害人的。」
「這個案子,首先要判斷是仇殺、情殺還是圖財害命。看下來,既有圖財,又有窺陰的性犯罪。我們排查了有劣跡的人,上百個不止。」
「這個案犯有準備,但是很盲目,膽子大,碰上誰就是誰倒霉,沒有特定的作案對象——這就是難破的地方。再一個,單獨作案,獨行狼。」
警方勘察後,結論如下:
一九八八年五月二十六日,星期四,農曆四月十一,傍晚六時許發現。
地點在白銀市白銀區永豐街一百七十七號之一的白銀公司家屬宿舍,一樓平房。
二十三日,白銀公司鉛鋅廠二十三歲女職工白小蘭,被害於家中。
頸部被切開,上衣推至雙乳之上,下身赤裸,上身共有刀傷二十六處。
未發生性行為,但有猥褻跡象。
致死方式為銳器切開頸部。
進入現場方式為尾隨溜門。
死亡時間約在當日下午五時左右。
受害人手上有抵抗傷,現場無偽裝,有侵財現象,柜子翻動較大,未發現物品被拿走。
附註記了幾條:
一、死者左腿內側有一枚血手印,兇手右食指指紋清晰;門把手處另有一枚指紋。現場顯然被清理過,足跡模糊,兇手離開得相當從容。
二、痰盂里有血水,裡面有一隻女士機械手錶,價格較貴。
三、兇手把屋裡的收錄機音量開得極大,即便死者發出過求救聲,外面也無法聽見。
四、白小蘭的哥哥和母親住的是廠里蓋的聯排平房,白小蘭住的是另搭的一間房,相距不到兩米,但房門開在反方向。
五、警方調警犬追蹤,追到公交車站後氣味斷了。
六、作案手法:溜門進入,簡單搭話後立即下手,左手捂嘴,同時從受害者左側繞至身後,右手持刀割喉;隨後調大收錄機音量,再對屍體上身亂刺亂捅,發泄情緒。
七、現場照片顯示,地上有一件白小蘭準備要洗的紅色衣服。兇手殺人後,將暖水瓶里的水倒入痰盂,清洗手上血跡,逃離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