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二兒子也上了高中，成績一樣拔尖。為了方便孩子念書，全家又搬到了棉紡廠小區三號樓一單元一樓。
這個小區的名字，跟受害人羅永梅生前住的那片平房家屬區一模一樣，而羅永梅，就是死在高承勇手底下的。
沒有人知道他每天走過那條路時心裡想些什麼，是怕過，還是壓根就沒把那些事當成事——虱子多了不咬，債多了不愁。
他和妻子張青鳳在2006年到2008年兩年裡都沒有出去工作，就守在二兒子身邊陪讀，直到孩子高中畢業，也考上了一所好大學。
這之後，高承勇才重新出門，去蘭州和內蒙古打工。從2008年到2012年，一家人一直住在棉紡廠小區。
2012年三月，又搬到了白銀工業學校，夫妻倆在那兒盤下了一個小賣部，叫「白銀市工業學校學生服務部」。
學生們常來買東西，零食、文具、日用品，小賣部里一應俱全。不管是男生還是女生，高承勇總是一臉微笑地迎來送往，客客氣氣，從不缺斤少兩，誰也看不出一絲殺氣。
學生們對這個小賣部老闆印象都不錯。
這一年，警方開始懸賞二十萬緝拿兇手。嫌疑人的畫像貼滿了白銀的大街小巷、電線桿子，白銀公司電視台也開始循環播放徵集線索的簡訊。
白銀再次啟動了針對全市男性的指紋採集行動。
官方公布的嫌疑人特徵是：性格內向、抑鬱、冷漠，不善交際，孤僻不合群，做事極有耐心，具有非常明顯的雙重人格，做事隱蔽性極強。
自從在網上看到甘肅重啟白銀案偵破的新聞，高承勇就開始徹夜睡不著了，人也越來越不愛出門。
他心裡一直盤算著一件事——搬離白銀，搬到兒子工作的城市去。
可還沒來得及走，多年前那些血淋淋的案子，在移動網際網路時代被重新翻了出來，網上的帖子鋪天蓋地，有幫著分析案情的，有罵警方無能的，有替受害者惋惜的，但最多的聲音只有一句：兇手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抓到？他一天不落網，整座城就一天懸著刀。
時間猛地被拽到了2016年。距離第一起案子，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八年。
就在這一年，僵局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一個姓高的男人，在武威市民勤縣犯了行賄罪，籍貫是白銀市的，被安排回白銀當地監視居住。按甘肅省廳的部署，白銀派出所採集了他的血樣。
血樣送上去，經過DNA-Y檢驗，數據被錄進了違法犯罪人員的DNA-Y資料庫。隨後，白銀警方又把一批血樣送到省廳鑑定中心覆核，並進行關聯犯罪的精細排查。
所謂的DNA-Y檢驗，是法醫學針對精子的一種檢測手段——同一父系的所有男性個體，兄弟、父子、叔侄、堂兄弟、祖孫，都共享著同源的Y染色體。
排查結果一出來，所有人心頭都是一震：那個困擾白銀警方二十八年的系列性變態殺人案的兇手，與這個被採血的高某某，是同族男性成員。
白銀警方立刻對該家族的所有男性展開了全面排查。那個因行賄被監視居住的高某某，正是高承勇的同族堂叔。
經過一輪又一輪細緻的比對分析，警方最終鎖定——高承勇具備作案條件。
他被從小賣部裡帶走的那天，臉上沒有太多表情。指紋比對、DNA檢驗結果出來以後，所有人都確認了一件事：這個人，就是十起性變態殺人案的真兇。
二十八年的疑案，告破了。
消息一出，社會反響像炸了鍋，白銀警方瞬間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所有人都在問：當年為什麼沒抓到？
事到如今，警方自己才看清了那個堵了二十八年的漏洞——高承勇戶籍所在的青城鎮，當年因為太偏僻、排查艱難，警方並沒有對那裡的村民錄入指紋；
而高承勇因為心裡有鬼，這些年刻意避開了所有的指紋採集行動。
白銀那九起案子發生期間，他就住在老家，每次作案，從榆中縣青城鎮跨過黃河到白銀市區，做完便過河回家，照常過日子。
「小白鞋」白小蘭，是白銀連環殺人案里的第一個受害人。
從1988年到2016年，命案發生後的整整二十八年裡，白家的人始終沒有一個可以恨的具體對象，每個人都活在對別人的指責和對自己的折磨里。
白小蘭死了，父親和母親離了婚，弟弟白小義在一年後自殺。
苦盼了這麼多年，案子終於有了結果，對活著的白家人來說，最大的意義大概不是懲罰兇手，而是他們終於可以放過自己了。
其實早在2010年，白銀警方就曾來到白家，告訴他們白小蘭的案子已經可以和白銀系列殺人案併案了。
那時已不抱希望的白元利老人，心裡那簇死灰又微微復燃了一點。
這些年白家握著的唯一線索，就是最初警方拿給他們看的一張嫌疑人畫像——也就是後來向社會公布的那三張畫像里的第一張。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當年住對門的舊鄰居對白元利說起過一件事：事發那天下午三點半左右，鄰居從屋裡出來去公共廁所，看見一個穿著軍綠色呢子大衣的男人，一直杵在白家後院門口，是個完全陌生的面孔。
鄰居覺得那人有些奇怪，但不敢上前搭話，轉身回了屋。
此後很長一段歲月里，白家人不再跑公安局了，家裡也沒有人再提起白小蘭和白小義的名字。
2016年八月二十七號下午，白小蘭的侄子白正飛，在手機上刷到了一條鋪天蓋地的新聞：白銀市連環殺人案告破。
他帶著一點好奇往下讀，一直拉到最後附著的案情梳理，三個字猛地刺進眼睛裡——「小白鞋」。
那是他姑姑白小蘭的綽號，因為那個愛乾淨的姑娘，無論什麼時候，腳上總蹬著一雙刷得發白的鞋子。人們叫順了口，後來「小白鞋」便成了連環殺人案第一樁案件的代稱。
白正飛一下愣在那裡：姑姑的命案懸了二十八年，終於破了，而自己和家人，居然是在網上看見的。
他瘋了一樣地翻看各種消息，腦子裡始終半信半疑：是真的嗎？他決定先核實清楚，再告訴父母和爺爺，免得他們白白地再經歷一次情緒上的翻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