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麗霞一掀帘子進來,看見賈文革那姿勢,立刻警覺地開口,話裡帶著明顯的提示:「老賈,這位大哥是賣布頭的,路過咱家,進來喝口熱水。」
賈文革臉上的肌肉一松,棍子在身後穩穩握著,臉上卻堆起了和氣的笑:「大哥,哪嘎達的呀?買賣好不好做?」
農民笑得憨厚,沖賈文革點點頭:「大兄弟你好啊,真不好意思,打擾了。」
正說著,徐麗霞端了一碗熱水,遞到了農民跟前。
農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又沖賈文革笑了笑,雙手捧過碗,低下頭,湊到嘴邊,「呼——呼——」地吹著熱氣。
「嘩啦」一聲脆響。
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幾瓣。
熱水濺了一地,還騰騰地冒著白氣。
農民的身子晃了晃,額頭磕在地上的碗碴子上,豁開一道血口子,然後像一座塌了的土牆般轟然倒地。
他的身後,賈文革面無表情地放下手裡的木棍。
徐麗霞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撲上去,開始在農民身上翻找。
手伸進他懷裡,抓出來一大把錢,零零整整的。
賈文革湊過來一看,數目比預想的多,難得地點了點頭:「還行。」
兩個人蹲在地上,正埋頭清點著那一堆皺巴巴的票子,誰也沒注意到地上的農民手指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陣粗重的喘息聲從身後傳來,那個原本應該死透了的農民,竟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額上的血口子還在淌血,淌了滿臉,模樣可怖。
他喘著粗氣,看也沒敢回頭看那兩個人,只有一個念頭——跑!
他跌跌撞撞,像一頭受傷的牲口,拼了命地往院門的方向沖。
他做夢也想不到,僅僅是討一碗水喝,就討出了殺身之禍。
以前出去賣布,走村串巷,渴了就跟陌生人家討碗水,人家都是熱熱乎乎地給一碗,從沒出過半點意外。
他雖樸實,卻不傻,醒過來的一瞬間就明白了自己進了什麼地方。
跑!必須跑!
賈文革聽到喘息和腳步聲,像被針扎了一樣彈起來,一把抄起地上的木棍就追了出去。
在院子當間,他掄圓了棍子,照著農民的脖頸子就是一記狠的。
「撲通」一聲,農民重重栽倒在地,滿臉是血。
他驚恐地仰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拎著棍子、面色鐵青的人,喉嚨里發出破碎的求饒聲:「大兄弟……大兄弟別……俺求你了……俺車上還有一百多塊錢,俺全拿給你,你放了俺……俺保證爛在肚子裡,一個字也不說……」
賈文革高舉著棍子的胳膊,在半空中頓了一頓。
他心想:還有錢?不錯,不白干。
哎,不對——我弄死他,自己上車上搜不就行了?
地上的農民已經站不起來了,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翻過身,跪在地上,喘得像拉風箱,眼淚和血混在一起:「饒命……大哥饒命……真的……俺家裡還有一大家子人,等著俺回去吃飯呢……」
「去你媽的!」賈文革眼珠子一瞪,手裡的棍子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聲沉悶的鈍響,農民的頭骨碎裂,身子軟軟地癱了下去,徹底不動了。
賈文革喘了口粗氣,猛地轉回頭,幾步走到徐麗霞跟前,一把薅住她的頭髮,把她拽了個趔趄,壓低了聲音罵道:「你個臭傻叉!要不是你急著數錢,能讓他跑嘍?」
徐麗霞疼得直抽氣,渾身篩糠似的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賈文革一把將她搡倒在地,一口唾沫吐在她臉上:「趕緊他媽的去馬車上搜!這傢伙說還有錢,快!」
徐麗霞連滾帶爬地出了院門,在馬車上慌慌張張地翻找起來。
賈文革拖著農民的屍體,掀開地窖蓋,扔了進去,然後開始清理院子裡的血跡。
剛才從農民身上,一共搜出了一百七十六塊三毛五分錢,有零有整。
賈文革心裡盤算著,再加上馬車上的那一百多,這趟買賣倒也湊合。
幾分鐘後,徐麗霞小心翼翼地挪到他跟前,聲音細得像蚊子:「沒……沒找著……」
賈文革一聽,心頭的火「噌」地又竄了起來,抬腿一腳,狠狠蹬在徐麗霞小腹上,把她蹬得像個蝦米一樣蜷縮在地。
他惡狠狠地罵:「真他媽廢物!啥也幹不了!」
他氣哼哼地大步走出院門,親自在馬車上翻了個底朝天。
布包里、坐墊下、車板縫……仔仔細細搜了一遍,什麼也沒有。
賈文革直起腰,忽然有點回過味兒來。
那個農民,倒也不傻——他編了個車上有錢的瞎話,是想換一個走出院子的機會。
只要出了那扇院門,活命的機會就大了。
可惜,他終歸是低估了賈文革的警覺和狠毒。
正翻著,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文革,幹啥呢?」
賈文革身子微微一僵,隨即轉過頭去,臉上的戾氣已經換上了一副和煦的笑容。
是老鄰居二大爺。
「二大爺,沒事兒。有個做小買賣的朋友,來家裡做客。」賈文革笑著答道,語氣自然極了。
二大爺笑呵呵地背著手:「哦,來客了啊。中午吃啥呀?我正要去買肉,要不要給你捎點回來?」
賈文革眼珠一轉,立刻順著話頭接了下去:「那太好了呀,二大爺受累了!幫我切一斤豬后座,我包餃子吃。」
說著,他親熱地走上前,往二大爺手裡塞了五塊錢。
二大爺連連擺手:「不急不急,回來再說,回來再說。」
看著二大爺的身影慢慢走遠,拐過了街角,賈文革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迅速將馬車的韁繩拴在附近一棵樹上,然後拔腿就往孫文力的單位跑。
找到孫文力,把人拉回家,指著門口的馬車和布頭,吩咐他想辦法處理掉。
孫文力心裡明鏡似的,什麼也沒問,立刻牽走了馬車,轉手賣給了一個半生不熟的熟人;那幾包布頭,則扔給了自己的表姐夫,讓他代賣。
一條鮮活的人命,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就這麼被悄無聲息地抹掉了。
這個不幸的農民叫吳清江,是訥河縣同鄉村的村民,死那年三十六歲。
家裡三個孩子,最小的還在吃奶。
前段時間剛因為超生,被罰了兩千塊錢,家底一下子掏了個精光。
他沒辦法,才火急火燎地找門路做點小買賣,想養活一家老小。
他的妻子是個沒上過學的農村婦女,男人出去賣布,幾天沒回來,她慌了,可也只是跑到村委會跟大隊幹部說了。
幹部嘴上答應著「給打聽打聽」,從此就再沒了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