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妙的故事,先講到這裡。
現在我們翻過這一頁,去看看另一個人——那個叫藥家鑫的年輕人,在舉起刀之前,走過了怎樣的人生。
藥家鑫,男,1989年11月7日出生在西安市新城區。
西安這個地方,說大了是十三朝古都、絲綢之路的起點,說小了就是一座被歷史和城牆圍起來的城。
可對於藥家鑫來說,他的世界很小,從小就小。
他幼年時,父親在部隊上工作,常年不在家。
他跟母親過日子。
上幼兒園那陣子,母親端瑞華就開始讓他學鋼琴。
端瑞華是中國兵器總公司北方公司下面一家軍工廠——西安北方華山機械有限公司的庫管員,案發時已經退了休。
父親藥慶衛,曾是總後勤部西安軍事代表局駐那家廠的軍代表,也就是軍方派到企業里監督驗收的。
說白了,夫妻倆的單位名字聽著唬人,其實在裡面的職位都不高,乾的也都是普普通通的事務性工作。
家裡並不寬裕。
藥家鑫上幼兒園的時候,端瑞華一個月工資才五十塊錢,要分出三十塊來交鋼琴課的學費。
練琴不認真的時候,端瑞華就拿尺子打他的手。
他一邊挨打一邊哭,卻不反抗。
他大概也明白,多學一次,家裡要多花多少錢。
他的第一架鋼琴,是外公給買的。
端瑞華後來跟人說過,從小我教育他,凡是在外面和小朋友玩,只要打架了,不管誰對誰錯,回來肯定是他挨罵。
案發後,她哭著問央視記者柴靜:不是說嚴格教育才能成才嗎?難道嚴格教育也錯了?
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孩子們鬧著玩,有個同學逼藥家鑫背他,不背就要給一塊錢。
藥家鑫無奈,就背了。
老師知道後,把雙方家長叫到了學校。
父親藥慶衛當時的態度是冷處理。
事後他解釋:我想著,孩子玩嘛,小事沒必要太計較,背就背一下嘛。我沒有幫他。
藥慶衛對兒子的管理更嚴格,是那種軍人式的、命令式的,有點簡單粗暴,缺了點耐心的溝通。
上初中時,有個不知輕重的同學打藥家鑫,按著他的頭往牆上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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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家鑫害怕回家被父母指責,一個字都不敢說。
可他也不敢去學校,怕那個人再欺負他。
後來母親端瑞華知道了這件事,說起兒子,用了一個很重的詞:太奴。
她解釋說,「奴」在陝西話里,就是懦弱的意思。
她說,他怕男的,尤其是他爸。
對這事,藥慶衛有自己的說法:「因為我是當兵的,可能有點……自己說了命令性的東西吧。你該幹啥幹啥,我也沒給他去說什麼理由。我可能說話有點尖酸了。我對別人不會這樣的,因為我想讓我兒子好,一針見血扎到要害。他可能覺得很刺痛,但是過後去想想,我的東西都是比較正確的。」
那藥家鑫自己是怎麼面對這一切的呢?
他幾乎從不反抗。
只是在父親面前,偶爾會露出一個無奈的笑,那笑容里藏著的意思大概是:行吧,反正我怎麼都不對。
藥慶衛堅持自己的那套道理,說出來很簡單,也很硬——「男孩不能寵,我怕他以後給我惹事。」
據同學們說,藥家鑫一旦迷上什麼東西,那種投入勁兒,近乎狂熱。
有一陣子,他瘋狂喜歡日本歌星濱崎步,MP3里塞滿了她的歌。
他壓根不懂日文,就把歌詞一句句標上中文諧音,硬是一首首學著唱下來。
進了KTV,他只點她的歌,別的什麼都不唱。
那時候,正是濱崎步在亞洲如日中天的年代,歌甜人美,多少青春期的男孩子把她當成夢裡的人,藥家鑫不過是其中一個。
可他的「痴」,不只在追星上。
有一次,他在網吧下載一款兵器類的遊戲,忽然有人喊「地震了」,所有人呼啦啦往外跑,只有他一個人還坐在電腦前,紋絲不動。
後來別人問他為什麼不跑,他的理由簡單得出奇:跑出去,回來又得重新下載。
那段時間,藥家鑫頻繁上網打遊戲,甚至逃學。
父親藥慶衛認定這就是網癮,專門停了工作,在家盯著他。
藥家鑫心裡其實還惦記著網吧,可他沒有硬來。
他太知道父母對自己的期望有多重了。
他主動和父親商量了一個辦法——把自己關到地下室,關一個月。
除了吃飯,剩下的時間全待在裡面。
後來,他對同學說起那段日子,語氣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涼:「我心裡啊,可能有點扭曲了。」
有人問過藥慶衛,把兒子關一個月,他到底是什麼感受?
藥慶衛的回答是:「不知道,他沒跟我交流啊。我們也體會不了他心裡的鬥爭過程。但是呢,以後很正常了,他好了。」
這話里的意思,細想起來,只剩下一個結論——父子之間的交流,實在太淺了。
從小到大,藥家鑫對父親的命令,只反抗過一次。
說是反抗,其實更像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試探。
中學上法制課,他捧著書回家,對父親說,按照法律,爸爸這是在壓迫我、管著我。
藥慶衛陪著兒子把書翻了一遍,然後告訴他:我是你的監護人,當然要管你,不然你犯了錯,就得我來承擔責任。
藥慶衛的意思不是推卸責任,而是想教給兒子一個道理——做人,得先管好自己。
這個觀念,即便在兇案發生之後,他依然掛在嘴邊。
上了初中以後,藥家鑫再沒拍過照片。
全家福里也沒有他的身影。
母親端瑞華說,初一發育發胖之後,他就再也不肯拍照了。
那時候他身高不到一米六五,體重卻到了168斤,胖到胸前的骨頭壓迫肌肉,疼得厲害。
醫生警告,再不減肥,會有生命危險。
藥慶衛記得,兒子在特別胖的時候,眼睛都快看不見了,尤其一笑起來,眼睛就眯成一條縫。
別人笑他,他就跟父親說,想去整容。
藥慶衛的教育方式,又一次條件反射般地彈了出來。
他後來回憶這段,話說得很直:「兒子說這個,我就打擊他。我說呀,長得好不好,是父母給你的,要是破壞了,那就是對我的不尊重。不是不交流,不過我說的話呀,有可能像他媽說的,讓人有點接受不了。但是呢,我說的應該是正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