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子,張妙的每一天是這樣的:早上八點起床,洗漱完吃口早飯,九點左右到堂哥家,把當天要賣的菜和肉用竹籤一串一串穿好;下午三點,趕到八公里外的店裡幫忙;晚上十點,店鋪打烊,她騎上電動車回家,差不多十點四十能到家。
那年中秋是9月22號,堂哥給了她兩百塊過節費,張妙高興得很。
她給孩子買了點零食,還了之前欠朋友的幾十塊錢,剩下一百塊,她塞給了婆婆。
誰也沒想到,這種帶著盼頭的日子,只過了短短49天。
這49天裡,她一天都沒休息過。
10月20號這天,跟往常一模一樣。
店鋪打烊,張妙騎上電動車往家趕。
夜裡的風已經有些涼了,她騎得不慢。
可有一輛車,比她還快。
那是藥家鑫的車。
張妙毫無防備,被撞倒在地。
2010年10月21日,凌晨三點多,北雷村還沉在夜色里。
張平選忽然聽到大門外有人敲門,敲得又急又重。
他拉亮燈,豎起耳朵仔細聽——是堂侄張凱的聲音。
那聲音慌慌張張的,不像是尋常事。
張平選趕緊披衣下炕,拉開大門,堂侄的話幾乎是從嘴裡倒出來的:快,跟我走,去大學城那邊的一條馬路上,張妙出事了。
等他們趕到現場,張平選隔著老遠就認出了女兒的衣服。
馬路上黑壓壓圍了幾十個人,人群中間是一大片血跡,路燈照著,觸目驚心。
他看見女兒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褲子膝蓋處破了,上衣外套敞開著,電動車摔在一邊。
那場景像一記悶棍,把他整個人都打懵了。
警察過來問他:那是你女兒嗎?
他腦袋一片空白,只點了點頭,腳下就要往前邁。
警察一把攔住他。
隨後,張妙的遺體被抬上車拉走了。
從那以後,張平選再也沒見過女兒。
他追問警察:到底怎麼回事?我女兒到底怎麼了?
警察只說,暫時案情不明,還不能告訴你。
可他耳朵尖,隱約聽見現場有警察在議論——又是車禍,又是刀傷。
10月23號,張平選揣著一肚子疑惑,和女婿王輝一塊去了郭杜派出所。
他們在那裡等啊等,看見警方帶了個年輕人來,一直在問話。
等了很久很久,終於有警察過來告訴他們:你們是死者張妙的家屬吧?不用等了,先回去吧,案子已經有眉目了,二十四小時內就會下通知。
張平選和王輝哪裡經歷過這種事。
他們不懂程序,不懂規矩,只能聽警方的安排,回家等消息。
可二十四小時過去了,四十八小時過去了,通知始終沒來。
張平選那顆心懸著,放不下,也睡不踏實。
老伴和孩子們一樣,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到了10月25號,張平選又去了派出所。
這一次,警方告訴他,已經通知死者丈夫王輝了,案子移交到長安區公安分局刑警大隊了。
刑警大隊?
張平選半天反應不過來。
不是車禍嗎?怎麼到了刑警大隊?
這一等,又是一個月。
那段時間,二十九歲的王輝整個人像被掏空了。
他茶飯不思,每天就是在派出所和長安分局各個部門之間輾轉奔波。
他心裡只撐著一件事:儘快為死去的妻子討個說法。
至於以後的日子,他說,我想都不敢想。兩歲半的娃丟給我了,可咋辦呀。
讓王輝心裡擰成死結的,是兩件事。
第一件:妻子明明是遭遇了車禍,為什麼事後又被人捅了八刀?
第二件:從事發到現在一個多月了,妻子還躺在太平間裡,入不了土。
他四處打聽,拼湊出來一些細節:妻子左手上有三道劃痕,胸前有一道刺穿傷,後背中了四刀。
這些信息碎片在他腦子裡反覆拼來拼去,拼出的是一個讓人脊背發涼的畫面——妻子臨死前,到底經歷了什麼樣的恐怖?
王輝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往下想。
聽說案子移交到了檢察院,警方告訴他嫌疑人已經被批捕了。
王輝說,我們強烈要求嚴肅處理。
雖然警方通知說可以把人下葬了,可我們還是不放心。我妻子死得太冤了,我們要討個說法。
王輝從警方那裡得知,那天晚上,張妙騎著電動車回家,被一輛雪佛蘭科魯茲轎車撞倒在地。
當時她只是左腿骨折、後腦磕傷,說穿了,充其量是個輕傷,要是及時送醫院,根本沒有生命危險。
一位幹警對他說,死者是被人撞傷後拿刀捅死的,嫌疑人已經自首了,案子成定局了。
肇事司機的行為,已經構成故意殺人罪。
那個警察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同情和憤慨:撞了人不及時救人,反而拿刀捅人,太惡劣了,我們一定會嚴辦的。
張平選去找女婿商量。
他想著,屍體老在太平間停著,總歸不是個事。
王輝聽警方說案情已經明朗,便準備給妻子下葬。
祖墳里的墓坑都挖好了。
可等接到警方的死亡證明和殯葬通知書,王輝和張家人又改了主意。
原因出在那幾張紙上——死亡證明和殯葬通知書上,張妙的死因只寫了「失血性休剋死亡」。
這幾個字太模糊了。
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失血性休克?是車禍還是刀傷?為什麼死亡證明上不寫清楚?
萬一遺體埋了,證據就沒了,將來說不清楚怎麼辦?
張家人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不埋了。
張平選開始一趟又一趟地跑長安區公安局,想拿到更詳細的屍檢報告。
可得到的答覆永遠是一句話:案件還在調查中,卷宗文件必須保密。
最後,有一位辦案刑警實在過意不去,在一張白紙上,把法醫屍檢報告的意見抄給了張平選:胸部銳器刺創,致主動脈、上腔靜脈破裂,大出血而死亡。
王輝盯著那張紙,心裡疑惑反而更多了。
他說,這張紙上連個名字、單位都沒有,誰敢信?
從那天起,他們鐵了心,一定要看到有明確死因結論的死亡鑑定書,才肯讓張妙入土。
而那張鑑定書,警方一直沒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