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妙,1984年農曆八月十四生人,走的那年才26歲。
她家在陝西省西安市長安區興隆街道北雷村,父親叫張平選,母親叫劉小倩。
張妙是家裡老大,底下還有一個妹妹張朗,一個弟弟張彪。
妹妹張朗一直替姐姐留著一樣東西——一張1998年小學畢業照。
照片上全班34個學生,19個女生,張妙站在最後一排中間,穿著一件老式紫色外套,人安安靜靜的,看不出什麼特別的。
可只有自家人知道,那年頭這個家有多難。
三個孩子都在上學,家裡進項少,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父親張平選為了撐起三個孩子的學業,常年跑很遠的山路做點小買賣,吃了多少苦,從來不說。
偏偏就是張妙小學畢業這年,出事了。
一天半夜三點多,張平選走夜路回家,騎的小車翻了。
這一翻,右腿骨折,腳踝上還硬生生掉了一塊肉。
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出院後又是三個月的拐杖,傷筋動骨一百天,人下不了地,更幹不了活。
屋漏偏逢連夜雨,治病前前後後花掉了兩萬多塊錢,張家就這樣背上了債。
張妙和張朗上初中的學費,是母親劉小倩挨家挨戶找親戚借來的。
這份錢來得有多難,姐妹倆在學校里過得就有多寒酸。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兩個人輪換著騎一輛自行車,趕到幾公里外的中學去。
張妙兜里揣著家裡給的一塊錢伙食費,到了午飯時候,姐妹倆一人一個饅頭,就著鹹菜或者一點大醬往下咽。
張朗後來跟人說起這些事,話裡帶著酸:「那時候我姐從來不吃早飯,她說自己飯量小,讓我多吃點。」
窮人家的孩子早懂事,可張妙的懂事,懂事得叫人心疼。
1999年夏天,初一剛讀完,她就跟家裡說自己不上學了,要減輕家裡負擔。
張平選夫婦一開始還堅持讓她繼續讀,可張妙鐵了心,死活不肯再去。
她才十五歲,就這樣離開了校園。
不上學了,張妙就在村里試著做點小買賣,先賣饅頭。
農忙的時候,村里人來不及做飯,能買幾個;可一到農閒,家家戶戶自己蒸,這生意自然就斷了。
家裡處處要錢,光等著哪行?
饅頭賣不下去,她又經人介紹去了菜市場——賣豬肉。
一個小姑娘,賣豬肉不光刀工得跟上,搬搬抬抬更是力氣活,張妙實在撐不住。
於是她又換,水果攤、冷飲鋪、奶茶吧,她幹了個遍,全是底層最辛苦的活。
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哪家每個月能多給幾十塊錢就去哪家,哪怕多十塊也是好的——夠弟弟妹妹好幾天的飯錢了。
好在也是那一年,家裡稍微緩過來一口氣。
張平選腿好了以後,干起了倒賣木材的營生,賺了點小錢,還了些債。
逢年過節,飯桌上終於能多擺幾道肉菜了。
張妙還是老樣子,拼了命地幹活,卻捨不得給自己花。
整錢攢下來交給父母,零錢塞給弟弟張彪。
那地方重男輕女是常態,姐姐為弟弟付出,在旁人看來天經地義。
可再懂事的姑娘,也有她那個年紀的心思。
張妙不怎麼買衣服,唯一的享受就是喜歡吃點果凍、嗑點瓜子。
村裡有親戚張羅著給她介紹對象,她搖頭,覺得自己還小,嫁過去就得替夫家掙錢了,不樂意。
2002年,張妙十八歲,在西北大學附近的邊界村賣冷飲。
隔壁是一家烤肉小店,店裡有個小伙子叫劉冰岩,看上了她。
張妙對他沒什麼感覺,又覺得自己年紀不大,不合適。
劉冰岩倒是痴心,打著交朋友的旗號,往北雷村跑了兩三趟,可張妙都躲著沒見。
到了2003年農曆八月十四,張妙十九歲生日這天,劉冰岩送來了一份禮物。
倒不是說這份禮物讓她動了心,而是那份禮物本身,給了她這一生里極其稀罕的一點浪漫——一個塑膠袋,裡頭裝滿了用塑料細管折成的幸運星,521顆,意思再明白不過:我愛你。
張妙盛情難卻,收下了,可還是沒答應他的追求。
2004年夏天,張妙接了個電話,劉冰岩弟弟打來的。
電話那頭說的事讓她半天沒回過神:劉冰岩犯了法,被判了八年,馬上要去陝北服刑,走之前想見見她。
張妙思前想後,終究沒有去。
但那包幸運星,她卻一直收著。
那年冬天,聽朋友說北京掙錢多,張妙一個人去了北京。
只待了一個來月,也沒賺到什麼錢,又悻悻地回了西安。
回城那天下了大雪,妹妹張朗去車站接她,姐妹倆在雪裡見了面。
2006年春天,有人給張妙說了門親事,對象是三里外公子村的王輝。
王輝家窮,可人老實,張妙就喜歡這種踏實的感覺。
當年臘月初六,她嫁了過去。
公子村的村民後來提起這事,說王輝家當年真是窮得叮噹響,連婚禮上擺的電視、音響、DVD都是借來的,擺完就還了。
婚後兩口子日子照舊緊巴巴的,像樣的家電也置辦不起。
可夫妻感情是真的好,窮歸窮,能苦中作樂。
王輝在家種地,全家的收入就指著那點莊稼。
2008年6月,兒子出生了,小名叫毛蛋娃。
一家子忙得團團轉,矛盾也跟著來了。
婆婆和兒媳婦帶孩子的路數不一樣,婆婆嘴裡老是嘮嘮叨叨,張妙心裡一比較,還是自己親媽好。
那年冬天,她抱著孩子回了北雷村娘家,一住就是十個月,直到2009年年底,兩邊親戚來回勸,她才又搬回公子村。
這期間王輝隔三差五就往北雷村跑,看老婆看孩子。
他後來跟人說,自己和張妙一直很恩愛,幾乎沒吵過架。
孩子慢慢大起來,張妙奶水不夠,奶粉錢一大把,其他開銷也跟著漲,家裡的經濟壓力一下子就重了。
張妙一咬牙,把兩歲多的兒子放下,出去打工。
她娘家有個堂哥叫張凱,在八公里外西安大學城裡開了間麻辣燙小飯館,正缺人手,一個月給七百塊錢。
巧的是,張妙之前跟丈夫念叨過,想以後自己開個麻辣燙店。
兩邊一說就合上了——去堂哥那裡幫忙,既能掙錢,又能學手藝,何樂而不為。
於是張妙又離開公子村,住回娘家,因為娘家離堂哥家近,幹活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