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3日,陝西省教委、省教育廳下發了一份緊急通知——《關於以藥家鑫事件為反面教材,在全省大學生中集中開展法律法規學習和思想道德教育的緊急通知》,通報了藥家鑫案,要求全省各高校從12月6日起,用一個月的時間,集中開展專項教育。
接到教委通知後,張顯還專門做了PPT課件,在12月7日和8日,兩次向自己的學生宣講這個案子。
兩堂課的主題,一個叫《自由與平等》,一個叫《做個有責任心的大學生》。
課堂上,張顯跟學生們講,人要有擔當,要是碰到了法律這根紅線,就得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人是平等的,無論我爸是誰,無論家裡多麼殷實有錢,在法律和正義面前,都是蒼白無力的。
不過,在課件結尾的地方,張顯出於人道主義的博愛情懷,明確寫下了自己的態度:我們應該拭目以待,密切關注藥家鑫案件的進展,希望不判死刑,也希望中國就此取締死刑。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把他此前的想法,徹底推翻了。
張顯偶然發現,被害人張妙的戶籍上,寫的是長安區公字村。
他心中一驚——這不是我的老家嗎?
2011年2月9日,張顯回家過年。
親戚朋友們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他這才聽說,被藥家鑫殺害的,正是同村村民王輝的媳婦。
張顯和王輝是遠房親戚,關係拐了好幾道彎:張顯表妹夫的奶奶,是王輝爺爺的妹妹,也就是說,張顯的表妹夫,是王輝的表哥。
即便關係繞成這樣,張顯心裡那股正義感還是涌了上來。
他決定幫王輝一把。
王輝沒見過什麼世面,人老實巴交的,對訴訟更是一竅不通。
張顯怕他吃虧。
剛好那陣子,王輝接到了代理律師許濤的電話,對方讓他趕到村口,準備在一份代寫的刑事附帶民事賠償訴訟狀上按個手印,由許濤代為提交給法院。
張顯一聽,心裡警鈴大作——代理律師居然主動上門聯繫王輝,提供法律援助?這怕不是藥家派來的吧?
他追了過去,攔住了王輝。
他讓律師許濤把訴狀發到自己郵箱裡,由他來審閱。
民事賠償?也就是說,藥家要賠給王輝一筆錢?
對於這件事,張顯後來對記者的說法很直:「刑事附帶民事責任,咱們都是個普通人,對法律不懂。我說,這麼大的一個刑事案件,就該是死刑。我們不能要這個錢。要了錢的話呀,我們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就在那段時間,張顯在電視上看到西安一家電視台的主持人,在節目裡公開呼籲——藥家鑫的父母應該站出來,向受害方道歉,並且積極地給予民事賠償。
在大多數人眼裡,這話怎麼聽都像是在幫王輝和張家說話,是一片好意。
畢竟,獲得民事賠償,本來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可張顯不這麼想。
甚至王輝和張家人,心裡也過不去這個坎。
只不過,張顯的情緒要激烈得多。
他一個電話打到那家電視台,把對方痛斥了一頓,說他們「又一次侮辱了受害方,侮辱了農民」。
在他看來,這位主持人是在越俎代庖,替王輝發聲,等於在告訴全社會、告訴藥家鑫的父母:人被殺了,你們應該過來跟我們見個面——不然,我們怎麼能要到錢呢?
細細琢磨,張顯這種想法,並不奇怪。
人被殺死了,我就要殺人者償命,這是天經地義。
現在你跑來跟我說,應該要錢?這不是在侮辱我嗎?
你這是在拿我家人的性命做交易——我死都不同意。
你不但殺了我的家人,還跑來侮辱我。
這套邏輯,以前並不罕見,只是如今越來越少了。
但它確實真真切切、無比堅定地存在過。
張藝謀的《秋菊打官司》,馮小剛的《我不是潘金蓮》,裡頭講的那個核,說到底都是同一件事:我受了傷害,我必須要討一個說法。
錢根本不重要,尊嚴才重要。
可法律的出發點,偏偏不是尊嚴,而是更實際的東西。
獲得賠償,是受害方的權利。
不管受害方心裡接不接受,該賠的錢,法律上必須給到你。
那兩部電影來回拉扯的內核,也正是法治意識與傳統觀念之間的衝突。
到今天,越來越多的人接受了法律處理的方式,接受金錢賠償——畢竟可操作性更強,受害人後續的生活也能有些保障。
就像這個案子裡,張妙的孩子毛蛋娃,當時才兩歲半。
他沒了媽,不能再沒了活著的底氣。
收到民事訴訟書之後,張顯曾去諮詢法律界的朋友,卻被朋友狠狠教育了一通。
朋友告訴他:你不要錢,藥家鑫家也不會感激你,社會也不會誇你偉大。因為這是法律賦予受害人的權利。
張顯聽明白了。
可王輝和張家人,直到最後,也沒能徹底轉過這個彎來。
2011年2月23日,張顯陪著王輝和張平選,去西安市中級人民法院領取開庭傳票。
在那裡,他們碰上了藥家鑫的代理律師楊建華。
對方提出來,想協商協商。
張顯做主,一口回絕了。
他說,幾個月都過去了,還有什麼好談的?現在我們已經是對手了,要對簿公堂了,法庭上見吧。
一行人辦完事出來,碰見了《華商報》的記者。
記者熱情,招呼大家一塊去吃個飯,再聊聊最新消息。
於是九個人一塊兒去了飯店。
席間,張顯一邊和路剛推杯換盞,一邊痛罵藥家鑫的兇殘和藥家父母的不講道義。
他完全不知道,對面這個人的真實身份。
路剛渾身不自在,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又不好當場亮明身份,如坐針氈。
他後來解釋說,自己當時是被《華商報》記者約來的,莫名其妙就坐到了這張飯桌上。
吃飯的間隙,張平選忽然說了一句話。
他說,自己還是想見見藥家鑫的父母。
這位老實巴交的農民,心裡一直有個疙瘩解不開:「就想搞清楚,他們做父母的怎麼這麼狠心。兒子殺了人,也不替兒子出來道個歉、贖個罪,請求原諒。」
就衝著這句話,《華商報》的記者和律師路剛在中間來回斡旋,終於安排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