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6月7日,藥家鑫被執行死刑。
之後,遇害人張妙,終於入土安葬。
又過了一段時間,央視再次對這起案件進行了跟蹤報導。
下面,是一段錄音對話。
「藥家鑫被執行的那天,很多人都挺高興的。但我不知道,您是一個什麼人。」
「我高興。但是我過來再想,對他媽、他爸,一個人有點同情。但是……你也失去了孩子呀。」
「哎,我對你說實話。我還有兩個孩子,我必然還有依靠。他家現在,沒一點依靠了,就那個孩子。我不知道藥家鑫他媽、他爸這人,究竟是個啥心情,啥心。」
藥家鑫被執行死刑後,張妙的父親張平選,給藥家律師打過一個電話。
他讓人家轉告藥家父母,不要過於傷心。
又讓律師帶話說,在合適的時候,想跟藥家鑫的父母,坐一坐。
「你幹嘛這時候,還要傳這句話給他呀?」
「不管咋想,孩子是孩子罪。老了莫犯罪……給老婆老漢,說些寬心話啊。已經都不在了,心放寬一點。」
「你心也不寬。」
「額心也不寬。」
「……乃額心也不寬,都不好。」
聽完這番話,誰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張平選的將心比心,才是如假包換的。
這個農民的善良,平淡無奇,卻又固若金湯。
這種善良,堪稱偉大。
藥家鑫被判處死刑之後,藥慶衛在微博里寫過一句話:「我平時管教孩子過於嚴厲,令孩子在犯錯之後害怕面對,不懂處理,最終釀成了大罪。」
生命的最後時刻,藥家鑫留下了一個遺願。
他請求父母,去看望張妙的老人和孩子。
後來,藥慶衛夫婦帶著東拼西湊的二十萬塊錢,上門探望。
盛情難卻,張平選當時收下了那筆錢。
可沒過幾天,他心裡怎麼也不踏實,又把那二十萬通過匯款,原路寄了回去。
下面,是一段錄音對話。
「可是你這也是老人小孩啊,你們也要錢。農村人,要飯都好要一些。你撿個破爛,弄個啥,也沒人笑話。你看著他,你還能為要飯不著想?咱有��過來的,才知道要活的不容易。」
「他問過他媽的事嗎?」
「太小。我只有離他媽才兩歲半。」
後來,柴靜去採訪了藥慶衛夫婦。
「我兩口子為這事,幾天幾夜睡不著覺,就在反思,我們到底哪做錯了,給孩子的壓力這麼大。但是我覺得,我想不出我們錯在哪了呀。難道嚴了,對孩子嚴,也是錯?」
「孩子學琴挨過打,確實挨打不少。挨打著,哭著,手都得彈琴。這都是這麼過來的呀。學這個藝術類專業,他不是那麼容易的,沒有付出是不可能的。」
「那他跟你兒子的溝通多嗎?」
「可能有意無意的,對他爸是有一種生疏感。而且他對男的,有一種畏懼的那種感覺。我現在想的是,對孩子太嚴格了,太嚴厲了。他就因為……可能出了這種大的事,害怕嘛。因為小的時候是這樣的——我教育他的,凡是出去跟小朋友在一起玩,只要打架了,不管誰對誰錯,他回來肯定是挨罵的。」
問及藥家鑫的遺願,藥慶衛說:「他能幫他的,就是你提出來的。我能做到的,我都會去做。」
那二十萬被退回來之後,藥慶衛發了一條微博。
他說,這錢用一個專門的帳戶存著,留在你們父母和孩子將來確實需要的時候,再來拿。
因為這是藥家鑫最後的願望,做父母的,一定會去完成。
藥家鑫被執行死刑之後,這條微博一直沒有刪。
張平選等人看見了,覺得藥慶衛的態度是誠懇的,也是堅決的。
後來,他們決定接受這筆贈予。
「我看您曾經寫過一句話。您說,藥家鑫從一個懂事的孩子,到一念之差犯下殺人罪,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對這個東西,我就一直想,就是不敢承擔著。他在聽那個庭審的時候說,我就是好像要求他有點盡善盡美。」
藥家鑫臨刑前,坐在那裡,對著剛走進來的藥慶衛,一直重複著一句話:「爸,我愛你。」
聲音,比以往大了很多。
然後他說:「你們要好好的活著。我先走,先投胎。你們將來走了以後,下輩子當我的孩子,我來照顧你們。」
「這個對於做父親的人來說,這種總結,不也是一種痛苦嗎?」
「我無所謂了。走了,也不可能再有孩子了。但是以後我侄子、我外甥,我的其他親友,可以借鑑我的東西。讓他們在教育孩子的時候,我失敗的地方,讓他們能引以為戒。那這樣以後,要讓你才真正死得其所吧。」
問起藥家鑫小時候被同學欺負的事情,藥慶衛很懊悔自己當年的處理方式。
他覺得,自己沒有教會孩子明確自我責任,學習獨立面對;也沒有給他一個依靠,以一個父親的責任,幫孩子共同擔當。
「他媽說,孩子對你是有點害怕的。」
「是的。因為我……哎呀,咱當兵的,可能都有點……也不是說真打他,就是有點自己說了,命令式的那種多一些。你該幹啥幹啥,但是他也不問我,我也沒太講到他理由去。他跟外界一直有一個表達,說我爸是不允許我犯錯的。」
「那就是說,犯了錯,肯定回來要說你嘛。」
「因為……其實好多人說我不負責任,其實我覺得我是很負責任的。也可能這個很負責任過頭的話,也可能就叫不負責任。我也反思,以後鼓勵孩子是少了一些。其實我心裡是很喜歡他的,對他的表現是很滿意的。但是因為我害怕他驕傲,還是會時不時敲打敲打。」
2011年6月7日上午,藥慶衛夫婦見了兒子最後十分鐘。
這最後十分鐘裡,藥家鑫對父親說的那些話,讓藥慶衛在此後兩個月里,一直活在失去兒子和兒子對他責備的痛苦與反省之中。
但最讓他心酸的,是那幾句話。
「我已經走進去,想我爸。『爸,我愛你。』我說你不要說,我也知道我愛你的。然後就說:『你們好好活著,我先走,先投胎。你們晚點走,以後當我的孩子,我來照顧你。』我說你有什麼事沒辦,給爸托個夢。他說我一定給你托。『好夢噩夢不算』,就這麼喊的。我孩子平常說話聲音很細,但是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大很大。我做的都是好夢。噩夢不算的,那不是我做的。」
可就在這最後的見面里,藥慶衛仍然留下了一個讓他後悔到骨子裡的細節。
在承受了幾個月巨大的壓力和痛苦之後,他用一種激動的方式,反對了藥家鑫要捐出眼角膜的遺願。
「我說,希望你把你的罪惡都帶走,不要再連累別人。事實上那句話,現在想想,我說的有些偏激了。應該滿足孩子的心愿。我不知道他咋想的,你可能希望藉助別人的眼睛,能再看到我們。那個話可能他聽了也很難受,有點偏激。所以我還是說那話——人不能衝動,衝動是魔鬼啊。」
「衝動是魔鬼。」
這句話,大家都耳熟能詳。
它應該是從郭冬臨2005年央視春晚的小品里走出來的,帶著一股子喜劇效果,打那以後,誰說起來,都帶著三分調侃、三分戲謔。
可此刻再想這四個字,只讓人覺得不寒而慄。
衝動,真的會從你身體裡衝出來,化成魔鬼,翻身將你一口吞噬。
一個看似走在生活正常軌跡上的年輕人,是什麼讓他在一瞬間,遠遠衝出了底線?
這種犯罪行為的背後,藏著怎樣的人格?
這種人格,又是如何在二十多年的成長中,一點一點被養成的?
它怎樣導致了他對生命的漠視,對責任的逃避?
我們看到,躲在外表乖巧、成績優秀的外殼之下,藥家鑫的內心裡,存在著一副自卑、懦弱、虛榮、強迫的、遠未成熟的心理結構。
而這樣的心理結構,催生出了幼稚的心理防禦機制,最終,讓他做出了不可挽回的過激行為。
刑法,是防衛社會的最後一道防線。
只有在行為的社會危害性不足以用其他手段來調整的時候,才能動用它來追責。
而這起案子,原本完全可以止步於刑法之外,止步於車禍發生之後的那一刻。
衝動是魔鬼。
它讓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瞬間演變成了血腥暴力的悲劇。
而被這悲劇旋渦被動捲入的雙方——張家人在女兒突遭橫禍、深夜慘死之後,心裡仍然懷有寬恕與善良;藥家在獨子被繩之以法之後,仍然在繼續救贖和反思。
或許,這才是這樁案子,最值得全社會知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