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陷入死寂,良久,老德拉尼終於開口:「……這是為了家族。」
格蕾絲笑了,笑聲裡帶著哽咽。
「爸爸,媽媽的畫像呢?」
她站起身,注視著客廳的一面白牆,上面隱約可見幾顆釘痕。
「你說過你要每天看著媽媽,每天和她說早安和晚安,她的畫像呢?」
「我……我收起來了,最近在重新裝修,所以……」
「撒謊。」
格蕾絲轉過身,那雙綠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
「你撒謊。」
「因為你在害怕,你無時無刻不在害怕。」
「你怕看到媽媽的眼睛,因為你知道,如果她還活著,一定會親手殺了你。」
「格蕾絲!你怎麼敢這樣跟我說話?我是你父親!」
「父親?是啊,你是我的父親。」
「你對我百依百順,但是從來不過問我的學業、我的朋友、我的生活。所有人都說德拉尼先生多愛他的女兒啊,把她寵得無法無天。」她頓了頓,「現在我明白了,飼養一頭待宰的羊羔時,任何關於感情的付出都是吝嗇的。」
「你看,你就從來不這麼對待傑里米。」
老德拉尼的臉色瞬間慘白。
眼淚從格蕾絲的眼眶裡滾落,但她沒有擦。
「告訴我,爸爸。」她輕聲問,「媽媽真的是難產死的嗎?」
「你……你在說什麼?」老德拉尼的聲音變得乾澀,「你媽媽生傑里米時大出血,醫生盡力了,但——」
「我已經,非常、非常、不想再聽你那些可笑的謊言了!」
她突然憤怒地說:「騙子!你這個滿口謊言的賤人!」
匕首被她惡狠狠地插在了老德拉尼的大腿上,別墅里迴蕩著慘叫和他急促地呼吸聲,過了很久,直到老德拉尼慢慢平復下來,他用力睜開被汗水糊住的眼皮,卻正對上了女兒那雙燃燒著復仇火焰的眼睛。
她沒有哭。但這讓他更害怕了。
「格蕾絲……我可以解釋,我可以解釋一切……」
「那么爸爸,不要再對我說謊了,我真的很難過。」格蕾絲嘴角牽起一抹微笑,「讓我們彼此坦誠,好嗎?」
老德拉尼看向她的目光恐懼中帶著厭惡,最終,他扭曲著給出一個笑,格蕾絲坐在他旁邊,就像一對正在聊天、感情頗好的父女。
「……當然,格蕾絲,你想知道什麼?」
「就從我親愛的弟弟——傑里米的身世開始吧。」她溫和地說:「講一講這個血統骯髒的賤種,是怎麼成為我媽媽的兒子的。」
那把刀仍扎在老德拉尼大腿上,但此刻他已經顧不上疼痛。
「傑里米的身世?格蕾絲,你一定聽信了什麼謠言,他當然是你母親的孩子,你今晚的行為嚇到傑里米了。」
「格蕾絲,我為之前做的一切感到抱歉,但你的弟弟是無辜的,不要傷害他……」
「卡洛。」格蕾絲語氣平靜地打斷他,那個戴著頭套,一直站在陰影里的男人走了過來,他手裡捧著一台筆記本電腦,語氣輕快地說:
「讓我們來看看都找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啊,1999年聖瑪麗醫院的產科日誌。他們本應該銷毀它的,但某些人認為可以憑藉這個狠狠勒索您一筆,所以幸運地保留到了現在。」
「瑪格麗特·德拉尼。患者1999年11月12日因胎兒宮內窘迫,行緊急剖宮產術。術後新生兒重度窒息,搶救無效,於當日凌晨3:17宣布死亡。性別:女。體重:3.2kg。」
「女嬰。」格蕾絲輕輕地說:「那是我的妹妹。所以傑里米,我親愛的弟弟,他是誰的孩子?」
她轉過頭,看向被綁在椅子上、已經被嚇得尿了褲子的傑里米。
那男孩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老德拉尼的呼吸變得粗重,他盯著屏幕上的文字,那些他以為早已被銷毀的記錄。
「偽造的!」他咬著牙說,「這些都是偽造的!聖瑪麗醫院二十年前就失火重建了,這些記錄不可能還留著!」
「哦,關於這個。」卡洛更高興了,他立刻調出另一份文件。
「醫院確實失火了,但起火的是門診大樓。巧的是,產科病房的病歷歸檔處因為正在裝修,所有紙質檔案都被臨時轉移到了行政樓的地下室,非常好的防火防潮的地下室。」
「有時候我不得不說一句:上個世紀的建築質量可比現在要好多了,真真正正的工匠精神……」
「卡洛。」格蕾絲不得不打斷他。
「哦,好吧,說到哪兒了?你還有別的什麼疑問嗎,德拉尼先生?」
「對,我殺了她,殺了她們!」他突然憤怒地說,「你媽媽……那個傲慢的女人。她以為她是誰?一個被父親寵壞的富家女,以為遇到了真愛,不惜違抗父親也要嫁給我。」
「她父親看不起我,說我是靠女人上位的廢物。」他的眼睛變得通紅,「但他死了,死得恰到好處。德拉尼船舶廠終於落到了我手裡,而我再也不用看那個女人的臉色了。」
格蕾絲的手握緊了,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在生下你後不久,她就又懷孕了,孕期一直不好。」老德拉尼繼續說,「醫生說可能會有危險,但我根本不在乎。我在外面有女人,不止一個,其中一個也懷孕了,預產期和她差不多。」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愉快的事。
「那天,兩個女人同時進了產房。瑪麗難產,大出血,但那個賤人……她居然撐過來了。醫生說她情況穩定,能活下來。」
他冷笑一聲:「我怎麼能讓她活下來?她已經開始懷疑我了,開始查公司的帳,開始聯繫律師。如果她活著走出醫院,我的一切就完了。」
「所以你做了什麼?」格蕾絲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就是你想得那樣,格蕾絲。」他惡意滿滿地說,「我選擇將她,以及她的那個死嬰獻祭。」
「女人在生產時無疑是最脆弱的。」
「只需要一支藥,或者一個壞消息,就足以奪走她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