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鐵門隔離掉了發布會現場的閃光燈和嘈雜聲,格蕾絲踩著高跟鞋穿過長廊,繃緊的脊背在脫離記者視線的那一刻微微鬆懈下來。
她疲憊地捏了捏鼻樑,但拐過樓梯轉角時,她的腳步頓住了。
是利亞姆.溫斯頓。
他的臉色很差,像是很久沒有好好睡過覺,眼底的那層病態的暗沉令格蕾絲格外心驚。
兩個人隔著幾米遠的距離對視著,但這一次,高高在上的是格蕾絲。
格蕾絲的手悄悄攥緊手包,臉上卻浮起一個得體的微笑:
「溫斯頓先生,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是來代表溫斯頓家族洽談合作嗎?如果是的話,請和我的秘書預約。」
利亞姆沒有接話。
他從窗邊走過來,兩個人的距離慢慢拉近,隨後他垂眼看著她。
「她在哪?」
格蕾絲知道他在問誰,但她只是笑了笑,並沒有回答。
「艾拉·辛克萊。」利亞姆又說了一遍,「她在哪?」
「溫斯頓先生,」她慢慢開口,「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我和艾拉只不過是普通的室友,她現在去了哪裡我也很費解。」
利亞姆沒有說話,他向前一步,格蕾絲本能地後退,後背撞上了樓梯扶手。
「她還好嗎?」
「溫斯頓先生,我……」
「德拉尼!」他喘著粗氣,「用不著說那些廢話!我只是想知道,她還活著嗎?她……過得好不好?」
格蕾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最後她開口,並絕不肯多說一個字:
「當然。」
又是難耐的沉默,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後,溫斯頓卻並不打算放她走。
格蕾絲不耐煩地推開了他。
真是徹頭徹尾的瘋子。
她同情地想,艾拉一定倒了大霉才遇到這群人,不過好在她現在安全了。
她和米婭的新家雖然小了點兒,但挺像那麼回事的,她會努力學習,成為一名優秀的心理醫生……
前提是,這些討人厭的傢伙從此從她的世界裡消失。
格蕾絲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利亞姆站在原地沒動,他目送著她離開,直到諾亞.柯林斯從陰影中走出來,用一貫冷淡平靜的語氣說:
「她不會告訴你的,除非你傷害她的朋友們,威脅她,把她逼到絕路——那樣的話,她或許會鬆口。」
「……你總是這樣,諾亞。」利亞姆低著頭,額發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你難道看不出來嗎?你這麼聰明,這麼擅長算計人心——」
「難道你看不出來,什麼才是艾拉最在乎的東西?」
諾亞的眼睛微微眯起。
「可我怎麼能再次傷害她?還是以她最不可能接受的方式……」
諾亞輕輕笑了一聲。
「利亞姆,你知道你剛才那番話聽起來像什麼嗎?」
「像一條狗在問主人:我可不可以咬人?」
「你在擔心什麼?擔心她會恨你?」
「可她早就開始恨你了。因為我們拙劣的玩笑,以及你更加拙劣的演技。」
諾亞突然用力摁住利亞姆的肩膀,成功看到他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臉。
「還不明白嗎?從始至終她都知道,她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知道你對她做了什麼,而這個——」他更用力了一些,「只不過是她還保留理智的前提下,給你的小小教訓。」
「你難道看不出來,她從始至終都想要殺死你嗎?」
「所以我要問你一個問題,利亞姆。你必須誠實地回答我。」
「即使她恨你,即使她想殺你——你還會保護她嗎?」
沉默。
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遠處電梯運行的低鳴,能聽見樓下記者們收拾設備的嘈雜,恍惚中,好像也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然後利亞姆抬起頭。
「……是的。她應該憎恨我。」隨後他古怪地笑了笑,「但我是個瘋子,諾亞。瘋子做出什麼都不意外,她想殺我,和我想要保護她並不衝突。」
「很好。」諾亞對他的發言不置可否,「那麼現在,你必須找到她。」
「她很危險,利亞姆。克萊頓因為她差不多成了植物人,維恩.帕克斯幾乎天天都在發瘋,而你——」
「你認為帕克斯會替你保守殺死卡爾森的秘密嗎?」
「是我殺的她!」利亞姆冷聲說,「辛西婭.卡爾森的死和艾拉沒有半點關係,是我砍下了她的頭。」
「自以為是的蠢貨。」
這還是他第一次說髒話,利亞姆瞬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警覺地對上諾亞咄咄逼人的眼睛。
「克萊頓還活著,可也只是活著而已。維恩.帕克斯因為他的弟弟幾乎快要發瘋,你知道他有多重視他——尤其是為了保護克萊頓自願被獻祭,還失去了一條腿的情況下。」
「他有多愛克萊頓,就有多恨艾拉。卡爾森家族已經知道辛西婭.卡爾森的死因了。」
「但他們不會在乎真相。」諾亞繼續說,「他們只在乎一件事:辛西婭.卡爾森死了。她的死需要一個人來承擔這份仇恨,這個人當然不能是你,但如果這個人是艾拉——一個沒有背景、沒有家族,還曾經被選中成為祭品的女孩。」
「他們會追殺她到天涯海角。」
「可艾拉現在,她身邊只有一群和你一樣自以為是的蠢貨。」
「一群理想主義者組成的烏合之眾,今天在柏林,明天在布拉格,後天不知道死在哪個下水道里。」
「他們以為自己在對抗這個世界的不公,以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
「他們從一個國家逃到另一個國家,從一個安全屋躲到另一個安全屋,像一群被追獵的野狗,永遠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沒有根基,沒有資源,沒有真正的力量。他們所謂的情報網絡,在真正的情報系統面前簡直不堪一擊,而他們引以為傲的理想——」
諾亞停頓了一下,諷刺地笑了。
「在這個世界,理想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它唯一且僅有的用處,不過是可以讓你睡得安穩,可以讓你在鏡子裡看著自己的時候不覺得噁心。」
「但它保護不了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