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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陌生人2

2026-10-09 16:40:57 作者: 枕山棲雲

  艾拉正在修剪前院的一排矮玫瑰,米婭則把最後一個紙箱推進客廳,她擦了擦額角的汗。

  「我發誓,我們如果再搬一次家,我就要把每個派不上用場或者可能派不上用場的東西全扔掉!」

  她們前前後後整理物品用了差不多一個星期,直到今天才終於把最後一個箱子放好。

  但好在新社區的環境十分安靜,成排的聯排別墅被漆成了柔和的奶油色,每戶門前都有一小片精心打理的花圃,樹籬也被修剪得整整齊齊。

  這裡大多數住戶是退休的大學教授或醫務人員,艾拉每天早上和傍晚都能看到有老人拄著手杖遛狗,他們偶爾會停在籬笆外彼此聊上幾句,話題無非是天氣、醫保、或者某個孫子的鋼琴課。

  她們混亂的生活終於又重歸平靜,仿佛真的只是兩個來柏林求學的普通女孩,一對因父母車禍去世而相依為命的姐妹,有足夠的遺產支撐生活,但是性格內向,不喜歡社交。

  直到一個周二的下午,艾拉從超市回來,她手裡提著裝滿食材的布袋,看見隔壁那棟空置了近半年的別墅前停著一輛搬家公司的貨車。

  幾個工人正小心翼翼地從車上抬下一架老式立式鋼琴。

  一位頭髮花白、穿著駝色長款羊毛大衣,頸間繫著絲巾的老太太站在門口指揮道:「請小心些,那是我的嫁妝,曾跟著我飄洋過海去過美國。」

  工人笑著應了聲,更加謹慎地移動著那架鋼琴,艾拉正想低頭快步走過,老太太卻轉過臉來,目光恰好與她相遇,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帶著笑意:

  「下午好,希望我們搬家的動靜沒有打擾到你。」

  「沒有,夫人。」艾拉停下腳步,用她苦練了數月的德語回答,儘量讓發音聽起來自然些,「歡迎搬到這個社區。」

  「謝謝你,親愛的。我是瑪麗蓮·格羅斯,這是我孫子萊昂。」

  艾拉這才注意到門廊陰影里還站著一個人,他大約三十歲出頭,淺棕色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向腦後,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手裡還拿著一份物品清單。

  「艾琳,艾琳.卡明斯。」她報上假名。

  男人朝艾拉點了點頭,「你好,艾琳。工人很快就好,希望以後不會因為鋼琴練習打擾到您——我祖母偶爾會彈一些老曲子。」

  

  這時工人已經將鋼琴挪進了屋內,又返回貨車去搬其他箱子。

  瑪麗蓮轉過身,朝屋內看了一眼,然後對萊昂說:「親愛的,你能去看看他們把鋼琴放在哪裡了嗎?我想放在客廳靠窗的位置,但別讓陽光直射到琴鍵上。」

  「當然,奶奶。」萊昂溫聲應道,又朝艾拉禮貌地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屋。

  艾拉禮貌地同老夫人道了別,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聲音。

  米婭從二樓探出頭:「誰啊?」

  「新鄰居,一個老太太和她的孫子。」

  「是什麼樣的人?」

  艾拉把食材放進冰箱,想了想:

  「看起來很體面。」

  接下來的日子裡,艾拉偶爾會在院子裡遇見瑪麗蓮。

  老太太確實喜歡彈鋼琴,每天下午三點到四點,老式立式鋼琴的聲音會透過牆壁隱約傳來,艾拉不懂音樂,但能聽出彈奏者指法嫻熟,是個很有情調的人。

  周六傍晚,艾拉在門前花圃里修剪枯枝,瑪麗蓮正好散步回來。

  「你的玫瑰養得真好,」老太太停下腳步,誇讚道,「這個品種很難伺候,容易生黑斑病。」

  艾拉有些意外:「您懂園藝?」

  「以前在鄉下住的時候種過一片,我的丈夫去世後就沒有人打理了。萊昂總說種花是浪費時間,他不喜歡和殺蟲劑、土壤打交道。」

  「請稍等一下。」

  女孩說著,隨後從屋子裡捧出一束玫瑰,是今天早上剛摘的,還沒有來得及修剪,艾拉將玫瑰遞給老夫人:

  「我想,您可能更願意親自修剪她們。」

  格羅斯太太眼睛濕潤了,她溫柔地看著面前這個善良的女孩。

  「哦......是的,是的,謝謝你,親愛的。」

  艾拉點了點頭,看著瑪麗蓮抱著花束,步履輕快地回了家。

  第二天下午,門鈴響了,艾拉走到門前,從貓眼裡向外望去——是瑪麗蓮,她手裡端著一個蓋著餐布的盤子。


  「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孩子。」瑪麗蓮笑盈盈地揭開餐布,一股混合著蘋果和肉桂的甜香撲面而來,「我烤了一個蘋果派,算是對你那些美麗玫瑰的回禮。」

  「您太客氣了,格羅斯夫人。」

  「叫我瑪麗蓮就好。」瑪麗蓮慈愛地看著她,「玫瑰我已經修剪好了,就擺在客廳的餐桌上,萊昂晚上來看我的時候一定會很驚訝。」

  —————

  晚上八點,瑪麗蓮將最後一碟烤土豆擺上餐桌時,門鈴剛好響了。

  她擦了擦手,快步穿過鋪著波斯地毯的客廳,打開門。

  萊昂站在門廊燈光下,淺棕色頭髮被風吹得微亂,他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紙袋,身上是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灰色羊絨大衣。

  「奶奶。」他微笑著,「希望我沒有遲到。」

  他將紙袋放在玄關柜上,裡面是一瓶雷司令白葡萄酒,還有一盒手作曲奇,瑪麗蓮上周隨口提過想吃的那家老店,他做事總是這樣體貼周到。

  「當然沒有,親愛的。」瑪麗蓮側身讓他進來,接過他脫下的外套掛好,「湯還要十分鐘才好。」

  餐廳里飄著燉牛肉濃郁的香氣,長餐桌鋪著米白色蕾絲桌布,萊昂的目光掃過桌面,在中央那個素白瓷花瓶上停留了一瞬。

  花瓶里插著七八枝玫瑰,花枝被修剪得極有章法,排列得錯落有致,像是有人願意花一整個下午,就為了擺弄這幾枝花。

  「漂亮嗎?」瑪麗蓮端著湯鍋出來,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臉上浮現出慈愛的笑,「是隔壁艾琳送我的。」

  萊昂拉開椅子坐下:「艾琳?」

  「艾琳·卡明斯。和她妹妹塔利婭住在一起,就在隔壁那棟別墅。」瑪麗蓮在他對面坐下,開始盛湯,「兩個都是好姑娘,就是同樣的羞澀......過分羞澀了。」

  「昨天我散步回來,誇了她種的玫瑰,她就馬上送了一捧給我。我今天下午烤了個蘋果派送過去,開門時她看起來緊張極了,好像從沒遇到過鄰居間這樣平常的往來。」

  萊昂拿起湯匙,餐具擺放的角度偏離了中線大約兩度,他不動聲色地調整過來。

  「她們是學生?」

  瑪麗蓮點頭:「巧的是,就是你偶爾去做講座的那個學校。」

  萊昂抬起眼,鏡片後的灰藍色眼睛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溫和:「什麼專業?」

  「這我倒沒問。」瑪麗蓮笑了笑,「不過那孩子看著就聰明。你知道嗎,她把玫瑰養得那麼好,這個品種在柏林的氣候里很容易生病,但她院子裡的每一株都健康極了,葉片油亮,一朵蟲害都沒有。這需要非常細緻的觀察和護理——每天檢查葉片背面,控制澆水量,根據日照調整施肥比例……」

  她說起園藝時眼神發亮,萊昂安靜地聽著,不時點頭。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遠處有狗吠聲,很快又沉寂下去。

  這個社區總是這樣,入夜後便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樹籬的沙沙聲。

  「所以她們就姐妹兩個人住?」萊昂切下一塊燉牛肉。

  瑪麗蓮嘆了口氣:「據說是父母車禍去世了,留了些遺產。可憐的孩子,也難怪她們不愛和人打交道——經歷過那種事,誰還能輕易對世界敞開心扉呢?」

  萊昂沒有接話,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餐桌上的玫瑰在燭火映照下,花瓣邊緣泛著絲絨般的光澤。

  「你下次做講座是什麼時候?」瑪麗蓮問。

  「下周四下午,刑事司法學院的特邀講座,主題是法醫學在連環殺人案偵查中的現代應用,大概兩小時。」

  「那說不定你會遇見艾琳。」瑪麗蓮笑著說,「雖然學校那麼大,碰見的概率很小……不過要是真遇見了,替我打個招呼?那孩子總是一個人,我看著有點心疼。」

  萊昂點了點頭:「當然。」

  晚餐在輕柔的鋼琴曲中繼續,瑪麗蓮飯前彈了一小段蕭邦,那是她年輕時最愛的曲子,萊昂安靜地吃著,偶爾回應祖母的話,大多數時候只是傾聽。

  但他的視線總是不經意地落回那些玫瑰。

  養玫瑰需要耐心,需要每天檢查,及時發現病變徵兆。而那個女孩——艾琳.卡明斯無疑是個細心得過了頭的女孩,他見過她前院那些盛開的玫瑰,每一朵都健康又明艷,漂亮得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她同樣美麗的眼睛。


  「萊昂?」瑪麗蓮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嗯?」

  「你在想什麼?湯都涼了。」

  「抱歉。」他重新拿起湯匙,「只是在想……下周的課程。」

  晚餐後,他主動收拾了餐桌。盤子和台面被他擦拭得光亮如新,瑪麗蓮坐在客廳沙發上織著毛衣,她看著孫子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萊昂總是這樣體貼,每周日雷打不動地來看她,帶她喜歡的東西,耐心地聽她嘮叨,鄰居們都說她有個孝順的好孫子。

  她好像沒有什麼煩惱,只有她自己知道,偶爾她會在深夜醒來,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想起丈夫費恩臨終前緊握著她的手。

  「奶奶?」萊昂的聲音將她從回憶中拉回。

  他已經收拾完廚房,站在客廳門口,手裡搭著大衣。

  「要走了嗎?」瑪麗蓮放下毛衣。

  「明天早上有課,我還要準備周四的講座材料。」萊昂走過來,俯身在她臉頰上輕輕貼了貼,「您早點休息,睡前記得吃降壓藥。」

  「知道了,知道了。」瑪麗蓮拍拍他的手,「路上小心。」

  萊昂走到玄關,穿好大衣。開門前,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向餐桌上的玫瑰。

  燭火已經熄滅,花瓶靜靜立在昏暗的光線里。

  「奶奶。」

  「嗯?」

  「如果下次卡明斯小姐再送花來,您可以邀請她和妹妹一起來喝下午茶。您一個人住,我總是有點不放心。」

  瑪麗蓮的眼睛亮起來:「你覺得她們會願意嗎?」

  「試試看。」萊昂微笑,「畢竟,您烤的蘋果派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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