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萊昂提議邀請這兩位年輕的鄰居共進下午茶,但瑪麗蓮最終還是猶豫了。
她想到兩名女孩過度警惕的表現,不由得嘆了口氣,隨後放下了手裡剛寫好邀請函的信紙。
她把新烤好的蘋果派裝進紙盒,放在了隔壁的門廊上,並在上面貼了一張畫著笑臉的便利貼。
傍晚時分,當瑪麗蓮再次打開門時,門墊上靜靜躺著一束粉色玫瑰,花刺已經被細心地剔除乾淨,艾拉在便利貼背後用清秀的字跡表達了對瑪麗蓮的感謝。
接下來幾天,她們偶爾會碰面,但沒有再進一步交流過,彼此都覺得這樣的相處方式會更放鬆一些。
周四下午,階梯教室里坐滿了人,連過道都站著幾個遲到的學生。艾拉選了靠窗的角落,窗玻璃上凝著水霧,外面的天灰濛濛的,和她在默克伍德時沒什麼兩樣。
她低頭翻看著筆記,耳邊是周圍學生們興奮的竊竊私語,幾個助理正調試著投影設備,白色的幕布緩緩降下,上面印著大學的徽章和一行德文:「法醫學在現代犯罪偵查中的應用」。
直到上課鈴響,教室里的燈光暗了下來,一個修長的身影走上講台。
他穿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裝,隨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輕輕擦拭了一下麥克風的邊緣。
「下午好,各位。」
「我是萊昂·格羅斯。受校方邀請,擔任本學期的特聘講師,我的主職是法醫,同時兼任警局的犯罪心理顧問。」
艾拉手中的筆尖頓了一下。
萊昂.格羅斯?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個男人身上,一張熟悉的、英俊的臉映入眼帘,正是她認識的那個人,瑪麗蓮曾提起自己的孫子是名法醫,工作十分繁忙,但受到邀請偶爾也會去大學裡開展講座。
「很多人認為,法醫的工作只是面對屍體,但事實上,法醫的工作更接近於歷史學家——我們都用相似的手段還原過去,講訴故事。」
他按下雷射筆,幻燈片切換到下一張,隨後在黑板上寫下了一個詞——Narrative(敘述)。
「死者不會開口,但屍體會,屍體是沉默的敘述者,而罪犯,是那個留下了錯別字的作者。在我看來,我們的工作是發掘、尋找、整合,串聯所有的信息,最後成功還原那個被暴力扭曲的真相。」
「當然,在座的各位並非專業的法醫學學生,所以我們會從另一方面剖析案件,今天的案例是去年發生在漢堡的一起連環殺人案,警方稱之為『港口案件』。」
萊昂上課時十分風趣幽默,能夠輕易地把枯燥的知識講得生動有趣,台下的說話聲漸漸沒有了,所有人都注視著他,時不時有做筆記時的寫字音。
描述完整個案發過程後,萊昂轉身面向觀眾,灰藍色的眼睛掃過全場,「那麼在接下來的兩小時裡,我會結合現場痕跡、法醫物證和犯罪心理側寫,還原這起案件的偵破過程——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各位能理解,現代犯罪偵查已經不再是單一學科的孤軍奮戰,而是多維度信息的交叉驗證。」
「如『港口案件』中,警方掌握了所有受害者的共同點,但始終無法鎖定嫌疑人。現在,假設你們是側寫師,根據這些信息,你們能為兇手做一個初步的心理側寫嗎?他的年齡、職業、可能的動機、行為模式……」
他停頓,目光再次掃過教室。
「我們可以隨機選一位同學嘗試。」他操作電腦,大屏幕上出現一個隨機點名程序,光標在密密麻麻的學生名單中飛速滾動。
艾琳·卡明斯。
艾拉記筆記的手頓住了,她抬起頭,對上了講台上那雙灰藍色的眼睛。
萊昂臉上露出一絲驚訝,隨後溫和地說:
「卡明斯同學?願意試試嗎?」
整個教室的目光都投向了她。
「……是的,教授。」
「我們剛才說到,『港口案件』的兇手熱衷於切除臟器,精心處理後再用專業的手法重新縫合進死者腹腔,這通常可以反映什麼問題?」
「職業,教授。」
萊昂點點頭:「沒錯,職業。」
「我們可以通過兇手使用的兇器、解剖及縫合的手法,處理臟器的手段初步判定他的職業和受教育程度。」
「而通過他縫合傷口使用的醫用可吸收線,可以推斷出兇手具備專業的醫學知識,並且有足夠多時間和空間完成他的工作,而受害者大多為成年健康男性,所以兇手的初步畫像是——具有醫學背景,可能是外科醫生的中年男性……但我更傾向於兇手是一名獸醫。」
台下響起竊竊私語聲,萊昂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隨後鼓勵地問:「哦?」
艾拉有些不確定地說:「因為針腳、縫合手法以及打結方式。」
萊昂把幻燈片切換到了其中一頁,被特意放大了器官和屍體縫合線的一頁。
「如果是外科醫生,他的縫合方式會更精密一些,出於職業習慣,他們的打結方式很特別,如果是法醫……我想,作案時間不夠符合。」
「我注意到受害者的死亡覆蓋了幾乎所有時間段,而法醫的工作很繁忙。」
「不錯的推論,卡明斯小姐。」
艾拉繼續說:「如果是獸醫,就能解釋得通了。兇手擁有一家自己的獸醫診所,因為要經常處理不同動物的皮膚、肌肉和內臟,手法上相比精細的人體外科會更實用和粗糙,而時間也會更寬裕。」
她想了想,補充道:「我猜,他一定有一個專門為大型動物做手術的手術室,那裡也是案發第一現場。」
萊昂幾乎要忍不住稱讚這名聰明的女孩了,他笑了笑:
「非常精彩的推理,卡明斯小姐。兇手的確是一名獸醫,但我還想問一問——你認為他是如何挑選受害者,以及作案動機是什麼呢?」
這次艾拉沉默了比較長的時間。
「主人。」她緩緩開口:「來就診的寵物們的主人,兇手可以輕易地得到他們的家庭信息和……信任。」
「至於動機。」艾拉笑了笑:「我猜,應該是移情。」
台下譁然,不時有人說:太荒謬了,誰會通過殺人移情?
萊昂再一次成功維持了秩序,示意學生們安靜下來。
隨後他看到那個女孩不適地垂下眼眸:
「成年健康男性在生理結構上和某些大型哺乳動物最為接近。如果兇手是一名獸醫,他可能對大型哺乳動物的解剖結構了如指掌,進而對人體產生職業性的好奇或扭曲的移情。」
「我認為他……大概率是一名天生冷血者。」
萊昂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給面前的女孩鼓起了掌,隨後他用力在黑板上寫下:
天生冷血者。
「如果你們選修了犯罪心理學,那麼第16節已經告知過——『許多人都把通過殘忍行為產生的刺激,引到虐待動物、咬捏伴侶的脖子等上面,如今,他們被稱為虐待狂。』,而這起警方尚未來得及披露的案件中,兇手正是一名天生冷血者。」
「他從事獸醫並非為了拯救生命,而是享受掌控生命的快感,但這種行為會在日復一日的重複中變得乏味,進而升級,而人類——會是他們的最終目的。」
「艾琳·卡明斯小姐,我不得不為你驚嘆。你的邏輯鏈條完美無缺,不僅推演出了兇手的畫像,甚至推演出了他的思考過程。」
「是的,卡明斯小姐的推斷十分準確,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補充的了,不久後警方就會公布這起連環殺人案的始末,順便——卡明斯小姐,如果你不成為一名犯罪學家,那將是正義一方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