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和米婭在酒店房間裡等了一整天。
窗外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天色始終是壓抑的灰白色。米婭窩在靠窗的沙發上,每隔幾分鐘就刷新一次消息界面。
「格羅斯教授還是沒回?」
米婭搖搖頭。
安東那邊也一樣,艾拉發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連已讀標記都沒有。
「可能是在照顧瑪麗蓮太忙了。」米婭自我安慰道,「醫院裡不讓看手機那種……」
她的話被電視裡的聲音打斷了。
新聞頻道正在插播一條突發新聞,熟悉的別墅被火焰吞沒,黑煙翻滾著沖向天空,消防員、警察和醫護人員穿梭在看熱鬧的人群里,一名牽著臘腸犬的老人正對著鏡頭比劃什麼,但聲音被後期蓋掉了。
「……今晨十時許,本市西區一棟住宅發生嚴重火災,火勢蔓延迅速,據悉,該住宅為知名法醫學專家萊昂·格羅斯博士的住所,格羅斯博士在火災中受傷,已被送往醫院救治,暫無生命危險。火災原因正在調查中……」
畫面切換到現場,萊昂臉臉上扣著氧氣面罩,一道血跡從他的額頭流下來,滲進了白色的擔架床單里。
「會不會是我們……」米婭的聲音抖得厲害,「會不會是那些人,為了找到我們所以傷害了格羅斯教授……」
她壓抑著哭聲,艾拉突然站起來,她把帽子拉起來蓋住頭髮,圍巾在臉上繞了兩圈,只露出一雙眼睛。
「你要去哪兒?」
「醫院。」艾拉把手機揣進口袋,「瑪麗蓮一個人在那兒,萊昂也受傷了,我得去看看。」
米婭一下子站起來:「我也去!」
「你留在這兒。如果到晚上我還沒回來,你就聯繫蒂芙尼,如果她還是沒有回覆,就去找『爸爸媽媽』留下來的人。」
是蒂芙尼再三強調不要隨意聯繫的人,除非她們真的已經走投無路。艾拉不知道聯繫那個人會帶來什麼後果,更大的可能是會連累『X』,他們本來就被無數勢力追殺,和她們比起來好不到哪兒去。
米婭的臉白了。
艾拉從後門離開酒店,後巷的積雪還沒清理,她低著頭快步往前走,儘量不讓自己引起任何注意。
然後她撞上了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人從拐角處跌跌撞撞地衝出來,一頭撞在她肩膀上,兩個人同時踉蹌了幾步,差點一起摔進雪堆里。
艾拉的手下意識地伸進口袋握住了那把摺疊刀。
那個人扶著牆站穩,抬起頭。
是安東。
他的大衣燒焦了半邊,臉上全是煙塵和血跡,嘴角裂開一道口子,血已經凝固成了暗紅色。
「安東?!」
「……不,不要看我,卡明斯小姐。」
他把自己蜷縮起來,深深地藏在那片濃郁的陰影里,仿佛一隻走投無路的野兔,艾拉強硬地抓住他的手腕,逼迫他從那片陰影中抬起頭。
他努力避開艾拉的目光,但女孩突然掐住了他的下頜,逼迫他看向她的眼睛。
「安東。」她又叫了一聲,語氣比之前更柔和,後巷的風灌進來,捲起積雪撲在兩人身上,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某種更深的、他無法控制的東西。
他的眼睛終於抬起來,看向她,淺淡的棕色瞳孔映照著微光,呈現出火一般燦烈的金色。
「發生了什麼?」
「對不起……對不起……」
「……是你做的,對嗎?」
他沒有回答,但艾拉已經知道了答案。
她的手輕輕撫摸著安東臉上的疤痕,青年在她手下顫慄著,突然,他猛地抓住女孩的手腕,那雙眼睛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他跪下來,把臉埋在女孩的膝蓋上,卑微、又虔誠地說。
「難道你看不出來嗎?卡明斯小姐……難道你看不出來,我是什麼樣的怪物嗎?」
「我殺過人,很多……很多很多。」他感受到女孩原本輕柔安慰他的動作停住了,艾拉想鬆開手,卻被安東反手抓住。
「他們該死。」他啞著嗓子說,聲音裡帶著偏執的認真,「那些騷擾你的人,那些想傷害你的人,他們都該死。」
警笛聲越來越近,紅藍交織的光開始在巷口閃爍,安東猛地站起來,他的動作太快,艾拉甚至沒來得及反應。
他把艾拉推到牆角。
「躲好,別出來……別讓那些記者拍到你。」
他轉過身背對著她走向巷口,然後舉起雙手,慢慢跪下。
「不許動!」
「把手放在頭上!」
幾個警察從巷口衝進來,手槍對準他,手電的強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睛,安東沒有動,任由那些光束照在他臉上。
「我投降。」他說,「我沒有武器。」
記者們也沖了進來,快門的聲音此起彼伏,他們爭先恐後地往前擠,想要拍到這個驚天大新聞——
曾經的英雄,最後蛻變成了手段殘忍的連環殺人魔。
「是他嗎?真的是他?」
「我見過他!」
「怎麼可能?他是個善良的好人……」
「讓一下,讓一下!」
一個警察衝上來,粗暴地把他按倒在雪地里,膝蓋壓在他背上,反剪他的雙手戴上手銬。
一個警官走過來,彎下腰,用手電照了照他的臉。
「安東·索科諾夫?」
安東點點頭。
「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
「知道。」
「你承認嗎?」
「承認。」
警官愣了一下,大概是沒見過這麼配合的連環殺手。他直起腰,對身後的同事揮了揮手,示意他把人帶走。
兩個警察架起安東的胳膊,把他從雪地里拽起來。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他的目光終於往牆角的方向偏了一偏。
只有一秒。
他只是看了那個方向一眼,然後就被塞進了警車后座。
艾拉靠在牆上,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