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蓮住在醫院五樓的一間單人病房裡,聽到開門聲後她轉過頭來,微笑著朝艾拉伸出手:
「艾琳,來,孩子,過來坐。」
艾拉把帶來的水果放在柜子上,順勢握住了瑪麗蓮伸過來的手。
「塔利亞呢?怎麼沒跟你一起來?」
「她叔叔那邊有點事,去法蘭克福了。大概要過一兩個月才能回來。」
瑪麗蓮點點頭,灰藍色的眼睛有一瞬間的恍惚,艾拉這才發現牆上的電視正播放著新聞,一個穿著西裝的主持人正對著鏡頭說些什麼,畫面很快切換到一間演播室,幾名犯罪學專家圍坐在圓桌旁,表情嚴肅地討論著。
「索科諾夫曾有多年僱傭兵經歷,而這些經歷很可能導致他患有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
一個專家推了推鏡框,「他的犯罪模式表明他是在經過了精心策劃後實現的連環謀殺。」
另一個接話:「值得注意的是,他在被捕後始終保持沉默,這種沉默本身也是一種信息——我不認為只是想單純表達他對司法系統的蔑視。」
「他在放走最後一名女受害者後,選擇殺掉對他幫助很大的格羅斯教授,難道正如格羅斯教授側寫的那樣——原本他打算選擇女性來完成自己『作品』的最後一片拼圖,但突然發現,對自己而言,有特殊意義的格羅斯教授才是最完美的人選?」
主持人說了個不合時宜的冷笑話:「客觀點說,萊昂.格羅斯教授有一張漂亮的臉蛋,的確符合『造物主』對『皮囊』的高標準要求。」
「Scheiß,您說得好像『造物主』對格羅斯教授有什麼特殊癖好似的……」
…………
「總之,德國沒有死刑,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終身監禁在精神病院,對於他這種級別的罪犯來說,這樣的結果未免太過可笑。」
瑪麗蓮看得出神,良久,她忽然輕輕地笑了一下。
「他們不懂他。」
「他們以為他只是一時失控,他們總是這樣,喜歡把複雜的東西簡單化,喜歡給每個怪物都貼上一個自己創造出來的標籤,仿佛這樣就能解釋一切,就能讓自己相信,世界是可控的。」
她的目光還落在電視屏幕上,那裡幾位專家仍在激烈地討論著安東的犯罪經歷,討論著他模糊的童年、痛苦的過去,仿佛從此間就能找到一切的起點。
艾拉握著瑪麗蓮的手,她轉過頭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些很複雜的東西在翻湧,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
電視裡的討論還在繼續,瑪麗蓮聽了一會兒,又笑了。
「他們總是在找原因。」她說,「好像找到了原因,就能解釋一切,就能讓一切變得合理。可是艾琳,有些東西是沒有原因的,有些人天生就……就不一樣。」
瑪麗蓮沒有說下去,但艾拉知道她想說的是誰。
「你回去吧,孩子。」瑪麗蓮說,「我累了,想睡一會兒。」
艾拉點點頭,站起來幫她掖了掖被角。
「我明天再來看您。」
瑪麗蓮沒有回答,她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見瑪麗蓮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小心點,艾琳。」
——————
第二天早上,艾拉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她摸過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上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柏林,她猶豫了兩秒,還是接了起來。
「卡明斯小姐?」電話那頭的男聲自我介紹道,「我是柏林刑偵局的霍夫曼探員,我們見過面。」
艾拉的心跳漏了一拍:「您好,霍夫曼探員。」
「打擾了,卡明斯小姐,我想向您了解一些情況——關於安東·索科諾夫。」
「您說。」
「據我們調查,您和您的妹妹曾僱傭過索科諾夫打掃積雪,對嗎?」
「是的,從今年開始。」
「您最近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艾拉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但她早已準備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幾天前,他送我和塔利亞回酒店,從那之後我們就沒再見面了。」
「您還記得具體是哪一天嗎?」
艾拉想了想:「2號。」
電話那頭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霍夫曼似乎在核對什麼,艾拉望著窗外白樺樹的影子,靜靜等待著。
「好的,卡明斯小姐,謝謝您的配合。」終於,霍夫曼開口了,「另外,格羅斯教授今天早上已經醒了,如果您想探望的話,現在就可以過去。」
「謝謝您告訴我。」
「不客氣。」霍夫曼掛斷了電話。
艾拉握著手機坐在床上,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萊昂醒了,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那場兩個人之間的、心知肚明的遊戲,終於要正式開場了。
她起身洗漱,換上一件乾淨的毛衣,然後把頭髮紮成了一個低馬尾。
鏡子裡的她看起來比前幾天精神一些,但眼底還是有淡淡的青色,她注視著鏡子裡另一個自己的眼睛,低聲說:
「好吧,那就開始吧。」
萊昂所在的醫院門口停著兩輛警車,幾個扛著攝像機的年輕人正蹲在台階上抽菸,艾拉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低著頭快步走進電梯。
萊昂會說什麼?
他會繼續扮演那個溫柔體貼的教授嗎?還是會露出一點點真面目,試探她的反應?
她該怎麼應對?
電梯門開了,走廊里很安靜,護士站的值班護士正在低頭寫著什麼,艾拉走過去報了萊昂的名字,護士查了一下記錄,指了指走廊盡頭。
「704病房,您需要先登記。」
艾拉點點頭,順從地在記錄本簽上自己名字,隨後她換上一副擔憂的表情,推開了病房的門。
萊昂正靠坐在床頭,他額頭上纏著紗布,臉色看上去比之前好了些,陽光斜射進來,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暈。
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灰藍色的眼睛裡浮起笑意。
「艾琳。」
「教授!我看到新聞的時候都嚇壞了,您還好嗎?」
「不太好。」他坦誠地說,嘴角彎了彎,「肋骨斷了兩根,輕微腦震盪,還有一點燒傷——這肯定不能算『好』,對吧?」
艾拉擔憂又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她取出手提袋裡的保溫盒:「我煮了點湯,想著你可能更想吃點家裡做的東西。」
萊昂的目光在那個保溫盒上停留了一秒,然後抬起來看她,灰藍色的眼睛帶著笑意。
「謝謝你,艾琳。」
艾拉從手提袋裡翻出一個勺子,連著保溫盒一起遞給他。
萊昂低頭喝了一口。
「怎麼樣?」
「很好喝。」他說,「好久沒吃到這麼合心意的食物了。」
艾拉在他旁邊坐下,目光掃過那些明顯是同事送來的鮮花和寫著『早日康復』的卡片,忍不住問道:
「教授,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不明白,安東怎麼會是殺人魔呢?」她不安地補充道,「他看上去、看上去挺友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