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昂低頭喝湯的動作停了一瞬,他抬起眼看向艾拉,灰藍色的瞳孔里倒映著窗外透進來的光,像是被冰層覆蓋著的湖水。
「友善。」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安東確實很友善,不是嗎?正因為他友善,所以誰都沒有懷疑過他,誰會把一個好人同連環殺人案聯繫在一起呢?」
「可是教授,如果他真的是殺人魔,為什麼一開始不對您下手呢?」
他想了想,終於開口:
「這種類型的罪犯往往有一個觸發點,或許我做了什麼讓他感到『冒犯』,這是不可控的,艾琳。」
艾拉的手指微微收緊,但她很快鬆開了。
「那也太可怕了,」她說,「他之前給我們掃雪,我們從來沒有想過……如果我也做了激怒他的事,我們是不是也會……」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那雙眼睛裡恰到好處地浮現出一絲恐懼。
萊昂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你不會的,你很敏銳,艾琳。或許連你自己也沒發現,你對危險有一種本能的直覺,因為你總是在觀察和判斷。」
「就像現在。你坐在這裡,離我的距離是禮貌社交的範圍內最遠的位置。你的包沒有掛在椅背,而是放在腿上,裡面應該放著手機,可能還有別的什麼東西。」
他抬起眼看她,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你甚至選了靠門的那把椅子。」
艾拉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教授,」艾拉的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您是在用犯罪心理學分析我嗎?」
「職業習慣,抱歉。不過你確實不用太擔心,他已經認罪了,接下來就是司法程序的事,你和塔利亞很安全。」
「那就好。」艾拉鬆了口氣的樣子,「我真害怕中間出什麼意外。」
萊昂繼續慢條斯理地喝著湯,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麼:
「或許吧,但我和塔利亞在一起,那天在醫院遇見的男人讓我們很不安,所以不想出門——還好我們沒有出去,否則他會不會也殺掉我?」
萊昂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可憐的安東。」
艾拉不明所以:「教授?」
「沒什麼,別在意。不過艾琳,你有沒有考慮過來做我的助理?」
「助理?我、我嗎?」艾拉慌亂地問,垂下的眼睫遮住了一閃而過的疑惑。
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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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昂.格羅斯提出這種要求不會只是讓她當助理這麼簡單,他一定還有別的目的。
「是的,助理。關於『奇美拉』案,我正在寫一篇學術論文,包括對『造物主』進行側寫,我需要一名助理幫我整理資料和查閱文獻。艾琳,上次你在課堂上的表現讓我印象深刻,當然,這不是免費的,學校有正式的助學金。」
「我當然非常願意,教授!」
「好的,那麼就這麼說定了。」
門在身後關上,走廊里很安靜。
艾拉低著頭,臉上的笑容在走出病房門的那一瞬間就消失了。
回到酒店後她洗了個澡,把萊昂說的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
萊昂.格羅斯已經知道了她的真實身份,還將她的存在透露給賞金獵人,逼迫保護欲過盛的安東動手殺死他,從而令『造物主』落網。
他一點點清除掉她身邊所有不可控的因素,試圖掌控她的人生和命運,像塑造『造物主』一樣為她鋪設一條可能通往地獄的道路。
他想要近距離觀察她,征服她,最後摧毀她。
碰巧,她也是。
——————
接下來的幾天,艾拉每天下午都去醫院。
她給萊昂帶了一本犯罪心理學的英文期刊,告訴他有幾篇文章和萊昂的研究方向有關,也許能給他寫論文提供些靈感。
萊昂接過來翻了翻,誇她細心,說等出院了就可以正式開始工作。
緊接著艾拉又去看了老太太,陪她說了半小時話,瑪麗蓮的精神比前幾天好了一些,但話少了很多。
萊昂出院那天是周四,艾拉去辦手續的時候,護士告訴她格羅斯教授半小時前已經走了,留了句話讓她去大學找他。
他的辦公室在教學樓四層走廊盡頭,萊昂坐在辦公桌後面,額頭的紗布換成了小塊的創可貼,鼻樑上架著那副細邊眼鏡,正低頭看一份文件。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
「艾琳,來得正好。我在整理『造物主案』的卷宗,有幾處時間線需要核對,你幫我看看這份屍檢報告和嫌疑人的供述有沒有出入。」
他遞過來一沓紙,動作自然得像他們已經共事了很久。
艾拉接過來在對面坐下,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翻紙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桌面投下一塊暖黃色的光斑。
萊昂端起茶杯,艾拉能感覺到他灰藍色的眼睛正在看她,是觀察——還是剖析?
「教授,」艾拉終於忍不住,打斷了他有些冒犯的目光,她把卷宗放到萊昂手邊。
「這裡的時間對不上,報告上寫的死亡時間是去年十一月,但嫌疑人說是十二月綁架的他。」
萊昂接過去看了一眼,然後笑了。
「你看,我就說你能幫上大忙。」他在報告邊緣做了個標記,又把紙推回來,「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