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勒同意參與這個研究項目,並不是出於懺悔和自我救贖,他的動機比你想像的要簡單和噁心得多。」
「他為他的罪行感到驕傲,他把自己看作一名正義的制裁者,把那些謀殺當成上帝的指引。而接受訪談對他而言是一次謝幕演出,他會很享受這個過程。」
萊昂緩緩把車停在路邊的臨時停車帶上,拉起手剎,然後側過身來,灰藍色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艾拉。
女孩漂亮的黑色瞳孔倒映著他的影子,萊昂替她輕輕挽起鬢髮,語氣愈發溫柔。
「而你,艾琳。你的年齡、外貌,甚至你的專業,都和他受害者的畫像高度吻合。」
「他會在你身上看到那些人的影子——這不是猜測,我可以很確定地告訴你這一點。他會盯著你,用傲慢的、高高在上的方式同你說話,試圖讓你感到不安和恐懼,甚至羞恥。」
「他會享受你的不適,就像他從前享受那些女人在跳舞時逐漸放鬆戒備的過程一樣。」
艾拉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檔案的邊角,但她沒有說話。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萊昂的聲音放得更輕了些,「把他當成實驗室里的一隻猴子,你不需要對他的挑釁做出任何反應,不需要證明你很勇敢,也不需要反駁他的意見。你只需要觀察他,記錄他,分析他的每一個微表情,每一句措辭。」
「你要記住一點——你才是那名擁有選擇權的獵人,而非獵物。你始終要站在比他更高的位置。」
他頓了頓。
「當然,如果你覺得還沒有準備好,我們現在可以掉頭回去。」
艾拉低頭看了看膝蓋上的檔案,隨後把它收進背包。
「不用掉頭,我知道該怎麼做。」
萊昂看了她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下車吧,我們到了。」
他們面前是一座灰褐色的建築,大門需要刷卡才能通過,萊昂向門口的守衛展示了他的委託書。
閘機緩緩打開,一名女警官核對完信息後遞給了他們兩張臨時通行證。
「科勒最近情緒還算穩定。」帶路的女警告訴他們,「上周他還主動要求加了一次放風時間,他不止一次提到想要快點見到您。」
又經過了好幾道需要刷卡和指紋驗證才能開啟的鐵門後,他們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
「訪談室已經準備好了,我會站在門口,有什麼需要隨時敲門。」
這是一個不大的房間,光線從狹窄的窗戶透進來。房間正中央有一張被固定在水泥地面上的長方形金屬桌,上面擺著一台錄音設備和幾支筆。
最裡面的位置坐著一個人,艾拉打開牆壁上的電燈開關,他眯起眼睛適應著光線的變化,隨後抬起頭看向兩人。
「格羅斯教授。」科勒禮貌地打招呼,「我每天都在想,什麼時候才能再次見到你。」
萊昂在他對面坐下來,艾拉拖過一把椅子坐在他旁邊,然後從背包里取出筆記本和筆。
科勒蛇一樣陰冷黏膩的目光緩緩從她身上掃過。
「這位是你的學生?她看起來很年輕,像是我從前會邀請跳舞的那種女孩。」
艾拉垂下的眼睫擋住了她冰冷的目光,萊昂則把錄音設備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他按下錄音鍵,然後抬頭看著科勒。
「我們可以開始了。」
「真遺憾,不再敘敘舊嗎?」科勒嘆了口氣。
「我們今天的目的不是敘舊,理察。讓我們談談過去吧,就從2014年的第一個案子開始,你還記得那天晚上的細節嗎?」
科勒陷入了回憶。
兩人沒去打擾他,直到他慢慢放鬆,整個人都靠在椅背上,如果這裡有煙,艾拉相信他一定會忍不住點上一根。
他回味著:
「噢……2014年,我記得。那是一切的開始,你們想聽哪一部分?關於海倫娜的哀嚎和求饒我已經描述過很多遍了,但我不介意再多說幾次。」
「那個女人毀了我的人生,她切開我的腦袋,技術粗糙得像一名屠夫,她拙劣的手藝毀掉了我腦子裡一些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當然,她為此付出代價了。」
萊昂用眼神示意艾拉繼續問接下來的問題,艾拉緊張地暼了眼筆記本,她能感受到科勒的目光始終沒有從她身上離開,像某種爬行動物在試探獵物的溫度。
「就從那天晚上開始吧,你在夜店遇見她的那個晚上。」
科勒偏了偏頭,「這沒問題,小姐。你想知道些什麼?」
「比如,為什麼你會突然選擇殺死她?」
「突然?」科勒重複了一遍。
艾拉又看了一眼筆記本,語言越來越流暢:
「是的,我相信你並不是預謀作案,而是突然起意,對不對?」
這次他沉默了很久。
「不……我是想殺死她的。」
他的視線從艾拉身上移開,落在桌面上那台正在運轉的錄音設備上,紅燈一閃一閃地亮著,而他的語氣里有一種奇怪的遲疑。
「我是想殺死她的。」他又重複了一遍,這次更堅定了一些,「我一直都想。」
「小姐,你覺得一個男人在夜店裡看見那個毀掉他人生的女人,衝上去把她殺掉,這件事很突然嗎?」
「我每天都在想殺死她。」他說,「從我醒來的那一刻起,從我意識到自己變成了什麼鬼樣子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這件事。她去夜店跳舞的那天晚上,我只是終於決定不再想——而是去做。」
「那你為什麼選擇在夜店動手?」艾拉沒有看他,目光落在記滿了筆記的紙張上,「如果你每天都在想這件事,應該有無數次機會。調查顯示海倫娜是獨居,住在偏遠的郊區,如果你真的從一開始就想殺死她,不可能不知道這些。」
科勒的目光再次陷入迷茫,不過很快,他放鬆下來。
「你做了功課,小姐。」他說。
「請回答我的問題。」
「好吧。」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至於原因……我想,是因為她還沒有徹底激怒我。」
「比如?」
科勒皺了皺眉。
「那天晚上我在酒吧遇見了她,我點了一杯威士忌,然後看見她走進來。她在和旁邊的人輕浮地調情,好像她的人生並沒有因為那場該死的手術受到任何影響——她當然沒有。」
「我喝下了那杯威士忌,按理來說我不該喝酒的。後果很快就出現了,我感到頭痛欲裂,那個女人微笑的臉是那麼地面目可憎,有個男人走過來和我碰了一下杯……」
艾拉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緊張地看著陷入回憶似乎快要癲狂的科勒。
「……然後呢?」
「他說……那名穿著紅裙子的女士很漂亮,他想邀請她跳舞。」
「他還說了別的嗎?」
科勒想了想,然後搖頭。
「不,他沒有。」他嗤笑著,「看呀,即便毀掉了別人的人生,她仍舊可以毫無負擔地在酒吧說笑,享受男人的追逐……那個bitch一定很得意吧?」
「所以……那個人長什麼樣?」
「誰?」
「那個和你搭訕,並打算邀請海倫娜跳舞的男人?」
「不記得了。」他說,「那天晚上人很多,光線也很暗,而且我喝了不少酒。我只記得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聲音很低,說話的時候好像帶著一點口音……也許是荷蘭人?我不確定——為什麼問這個?那個人不重要。」
「我只是在嘗試還原你作案前的心理狀態。」
科勒盯著她看了幾秒鐘,然後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小姐,你想得太複雜了,我只是想殺她,所以我就殺了她。你看上去很不安……我見過你這樣的人,經歷過創傷所以對一切都保持著警覺,就像之前的我那樣。」
萊昂微微側過頭,看向艾拉,他在看她如何處理這個局面。
「你看上去冷靜極了,試圖從我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想要的真相,但你似乎忘記自己也是一隻被獵槍瞄準,驚恐萬狀的鹿。」
「那麼,您能回答我的問題嗎?你在害怕什麼?」
艾拉沒有回答他,科勒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變得懶洋洋的。
他盯著艾拉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說:
「下次見面的時候,小姐。我希望你能換上一條漂亮的紅裙子。」
「就像海倫娜那天晚上穿的那種。」他補充道,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大了些,「紅色很適合你。」
萊昂按下了錄音設備的停止鍵。
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右手輕輕按住艾拉的肩膀。
「這不在我們的配合範圍內。」他冷漠地拒絕了科勒的要求,「但下周一,我們會再次見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