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把最後一份報告輕輕放在萊昂手邊那摞已經整理好的文件最上面，她往椅背上靠了靠，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今天就到這裡吧。」萊昂看完後摘下眼鏡，他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眉心，「你做得比我想像中快了很多，這些材料如果換成別人來整理，至少要多花一倍的時間。」
「可能是因為我對這些案子本身比較感興趣。讀那些供詞的時候，有時候會覺得他們說的好像很有道理，邏輯完全是自洽的——但回過神來又會覺得荒謬。」
「自洽的荒謬。」萊昂嘴角浮起一點笑意，「你捕捉到了一個很關鍵的東西，艾琳。每個連環殺人犯的內心都是一個閉合的圓，從他們的起點出發，沿著那條扭曲的邏輯走下去，但那個起點本身就是錯誤的。」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杯看了一眼：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有些人會在某個節點上拐錯方向，但絕大多數人不會？」
艾拉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
「書本上會告訴你很多原因——童年創傷、社會環境、神經遞質異常，這些都對，但真正的答案不在那裡，甚至不在那些被關在鐵窗後面的人嘴裡——至少不在他們說出來的那些話里。」
「……我不明白，教授。」
「他們可以把殺戮描述得像是一個平常的活動，如果不幸順著他們的行為模式行走，你會發現自己有可能陷入可怕的共情——你會自己將那些不可思議的行為合理化。」
「所有的真理都出自實踐，書本可以告訴你殺人魔的心理特徵和行為模式，但只有當你坐在他對面，看著他的眼睛，聽他親口講述那些你已經在檔案里讀過無數遍的事——你才會真正理解，那些文字和你之間的距離到底有多遠。」
「所以您是說……」艾拉猶豫地開口，「您想帶我去見那些犯人？」
萊昂點點頭：
「上周我收到一份申請，巴登-符騰堡州那邊關著的幾個連環殺人犯同意參與一項研究計劃，包括在斯圖加特殺了六個女性的『舞者殺手』，還有兩年前落網的那個專門針對兒童的——你可能在新聞上見過，媒體叫他『萬聖節殺手』，因為他會選擇在萬聖夜作案。」
「現在，婦女，兒童和成年男人，我們都有了相應的樣本，而我們的目的是通過長期訪談建立一套更精準的罪犯心理評估模型，按計劃每個對象至少要訪談四到六次，每次兩到三個小時。我需要一名助手在旁邊做記錄，包括整理錄音和梳理時間線，而這些工作你在整理卷宗的時候已經做得很好了。」
艾拉的手指停在綠蘿葉片上，她知道萊昂在尋找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地把她拉進那個世界的機會。
最終，她沒有拒絕。
「好吧，教授，我會好好考慮的。」
她把茶杯里最後一口茶喝完，站起來準備告辭，走到門口的時候，萊昂在身後叫住了她。
「艾琳。」
她回過頭，他坐在那片已經移到窗台上的陽光里，灰藍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溫和。
「謝謝你這些天來看瑪麗蓮。」他說，「她很喜歡你。有時候我覺得，她喜歡你比喜歡我還要多。」
「瑪麗蓮也幫了我們很多。」艾拉表現得有些靦腆，「而且她是個很好的人。」
「是的。」萊昂點點頭，「她確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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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柏林還殘存著冬末的寒意，公路兩邊的黑森林像一道連綿不絕的墨綠色幕牆，把天空裁成窄窄的一條。
艾拉坐在副駕駛上，她正仔細查看著一份攤在她膝蓋上的檔案，萊昂則負責開車，車載音響里放著舒伯特的夜曲，他們看上去像在郊遊，而不是去監獄拜訪手段殘忍的殺人魔。
她的手指慢慢拂過檔案上的名字和介紹：
理察·科勒，1955年出生於斯圖加特，父親是建築工人，母親在紡織廠工作。成績中等，在一家貨運公司做司機。
看上去沒什麼特別的，一名普通人普普通通的一生，他甚至有一個還算和諧恩愛的家庭，也沒有想像中那樣童年遭遇虐待或者霸凌。
但他表現出了對於女性的極度仇恨。
艾拉繼續翻看著後面的記錄。
「青年時期頭部曾受過外傷……教授，這會是原因嗎？」
萊昂讚許地看了她一眼。
「是的，如果不幸損傷了前額葉皮層、杏仁核或顳葉等關鍵腦區，的確可能導致性情大變。這些部位關係著衝動控制、道德判斷和情緒調節，可能會導致器質性人格障礙。」
「而歷史上最典型的案例是菲尼亞斯.蓋奇。」
艾拉聽過這個名字，他是鐵路工地的爆破領班，一天，一根鐵夯意外被炸藥炸飛，貫穿了他整個大腦，他並沒有因為這場慘烈的事故死亡。
但在倖存後，他的人格發生了劇烈的變化——從一名溫和有禮的年輕人變得反覆無常、滿口髒話，並且開始酗酒和賭博。
他沒有成為殺人魔，但這也證明了因為腦外傷導致的人格改變是確切存在的。
她繼續低頭查看資料，直到在某個角落發現了一條重要信息——20××年，理察·科勒接受了海綿狀血管瘤手術。
她立刻抬起頭興奮地看向萊昂：「是這個嗎？」
「唔，不錯。」他們的汽車成功拐進一條小巷，「還能發現什麼？」
「受害者的共同點。」艾拉繼續說，「我猜，為他進行手術的是一名女醫生，對嗎？」
「非常棒，艾琳。」他打了一下轉向燈，車子拐進一條更窄的路，兩邊的樹木更加密集了，枝椏在頭頂交織成一條幽暗的隧道。
「那名無辜的女醫生正是第一名受害者，她為理察.科勒進行了手術，成功控制住了他的癲癇，但不可避免地破壞了顳葉前部皮層。」
「我們猜測這可能傷到了杏仁核與眶額葉的連接纖維——總之，術後理察.科勒表現出了非同一般的冷漠和攻擊性，並且性y亢進。」
「他認為這一切都是女醫生的錯，她的不專業性和粗心大意——尤其在夜店遇見了下班後出來放鬆的、穿著紅色連衣裙跳舞的女醫生，他再也遏制不住憤怒。」
「他邀請她跳了一支舞，並把她殺害了。」
車子終於駛出了那條幽暗的林間公路，前方出現了一片開闊的平原，灰濛濛的天空低低地壓在地平線上。
遠處的建築群輪廓冷硬而規整，艾拉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快到了。」萊昂說，他把音樂的音量調低了一些，側過頭看了艾拉一眼，「在進去之前，有幾件事我需要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