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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費恩.格羅斯的日記2

2026-10-09 16:42:49 作者: 枕山棲雲

  1945年五月二十三日

  今天是五月二十三日。

  我不確定,漫長的睡眠剝奪令我幾乎喪失了關於時間的概念。

  我想到我未完成的手稿,恍惚中感知到——或許時間真的不存在,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有的只是併線共存的現在。

  但我無法思考更多。

  今天來的不是審訊員,而是一個穿便服的男人。他沒有問實驗的事,也沒有問那些屍體。

  他坐在椅子上,直到我感到疲憊和厭倦,才慢慢放下茶杯,詢問我的手提箱裝了些什麼。

  他當然知道裡面是什麼,他只是在評估我的價值,就像我當年評估那些實驗對象的價值一樣。

  我們交談了兩個小時,最後他站起來,告訴我他們會安排我離開這裡。

  我清楚我的名字將從戰犯名單上消失。

  1945年九月十五日

  

  戰爭結束了。

  但一切才剛剛開始。

  那些在紐倫堡被審判的人,那些被絞死的人,那些在全世界面前被釘在恥辱柱上的人——他們和我做過同樣的事,他們的結局是絞索和子彈,而我的結局是新的身份和一棟白色的房子。

  這就是知識的價值。

  1947年十月九日

  注射IB期改造化合物的流程我已經做過很多次了,比在東線的時候更熟練,設備的精度也更高。

  今天,我們正式將這類試劑命名為『珀伽索斯』。

  它當然不能超脫凡俗,它只是代表了我們的一種美好願景。

  實驗對象K-28-22在注射後心率降到了每分鐘十二次,比K-17-19還要低。

  他維持了六天,醒來後說感覺自己像是沉在很深很深的湖底,周圍什麼都沒有,只有黑暗和安靜。

  「沒有痛苦?」我問。

  他想了想,說:「沒有。」

  我在實驗記錄上寫下這個回答,但我知道這不是真相。

  痛苦有很多種,身體的疼痛只是最膚淺的那一層。更深層次的,是逐漸意識到自己正在變成某種不屬於人的東西。

  1947年十一月十四日

  K-28-22死亡了。

  我們試圖強行抹去他身上關於時間的痕跡。

  但我們並非上帝。

  有時候我半夜醒來,腦子裡全是編號K-17-19的臉——那個匈牙利工程師。

  我回憶起他吃力地在紙張上寫下單詞,一名懂匈牙利語的同事曾告訴我,他寫的是同一個詞——媽媽。

  他是第一個接近成功的實驗體,但我們不得不銷毀他。

  很遺憾。

  1954年一月二日

  沒有進展,古老的神明給我們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

  祂擅長將希望放在看似觸手可及的地方,我們朝著祂手指的方向前行,卻一無所有。

  或許我們的方向錯了,我們的目標應該放在靈魂而非肉體。

  1961年八月十三日

  樓下搬來了一個新鄰居。

  她總是在花園裡種那些漂亮的紅色玫瑰,她比我小二十歲,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她喜歡彈鋼琴,走路時鞋跟踩在石板路上會發出清脆的聲響,輕盈得像在跳舞。

  1962年九月一日

  我們結婚了。

  她穿了一條白色的裙子,站在市政廳的台階上沖我招手。

  我走過去的時候她挽住我的胳膊,問我為什麼看起來這麼嚴肅。

  我的實驗仍舊毫無進展,高層或許已經放棄了我,選擇研究其他方向。

  但比起那些失去的,我得到了更珍貴、更無法割捨的東西。

  瑪麗蓮,我親愛的妻子,她現在在這裡,溫熱地,柔軟地,帶著玫瑰的香氣。

  1963年十一月十九日

  亨利出生了。

  他很瘦,哭聲也很小,他的心臟先天性發育不全,我站在新生兒病房的玻璃窗外,看著那個小小的身體上插著管子,忽然想起K-17-19。


  他在第四天醒來的時候,心率是每分鐘十四次。而我的兒子心率是每分鐘一百五十次,快得像是隨時會從胸腔里跳出來。

  瑪麗蓮不知道這些,她只是抱著他,一遍又一遍地親吻他,嘴裡唱著一首陌生的搖籃曲。

  1972年七月四日

  亨利的身體一直不好,他不能像別的孩子那樣在花園裡瘋玩。

  他很喜歡瑪麗蓮買給他的木馬,他坐在上面幻想自己是一名衝鋒陷陣的士兵,有時候我想教他點什麼,但他對醫學和化學沒有興趣,他只喜歡畫畫。

  他開始對一切事物都感到好奇,包括我的工作和實驗室。

  1974年十月二十日

  我的研究徹底失敗了,實驗室被關閉,所有的資料被封存起來,我花了無數時間,試圖證明那個方向是對的,但每一次實驗都告訴我,我在原地打轉,沒有任何一個數字能讓我激動地寫下「成功」兩個字。

  那些穿著紅袍子的僧侶們翻山越嶺,在古老的雪山里追尋了幾百年,追尋的可能只是一場精心編織的幻夢。

  而我用了幾十年去虛度光陰,去驗證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命題。

  上帝不會告訴我這些,因為上帝不在那裡。

  1980年一月四日

  亨利最終還是知道了。

  他無法接受自己的父親有那樣的過去,他選擇離開家,和我斷絕往來。

  我無法挽留他,畢竟我也不確定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正確。

  他第一次用鉛筆歪歪扭扭寫下「媽媽」的樣子,與K-17-19用匈牙利語寫下「anya」的模樣重疊在了一起。

  命運終於在此刻迎來轉折,悲哀的是,我們都無法掙脫命運的枷鎖。

  他不會再回來了。

  2002年六月七日

  萊昂七歲了。

  他的父親、我唯一的兒子去世了。

  亨利的妻子瑞秋邀請我們去參加他的葬禮,葬禮上,萊昂穿著黑色的外套,頭髮梳得很整齊,瑪麗蓮握著他的手,眼淚不停地流。

  他和他的父親截然不同,他沒有哭,只是偶爾抬頭看看天空,好像在等雨停下來。

  葬禮結束後,萊昂來到書房問我死亡是什麼。

  我告訴他,就像蠟燭被吹滅了一樣,意識徹底消失,肉體歸於土壤,靈魂去往天堂。

  2003年八月十四日

  瑞秋不得不將萊昂送到我們身邊照料,她失去了丈夫,生活變得越來越艱難。

  但在離開的前一天,她突發疾病去世了。

  我檢查了她的指甲和眼瞼,她的手指指尖已經涼了,嘴唇內側有一層很淡的白色粉末殘留,她服下了大量的地高辛,但她沒有自殺的理由,一個頭天晚上還在計劃孩子未來的女人不會輕易自殺。

  萊昂安靜地看著我,我注意到從始至終他沒有表現出除平靜以外的任何情緒。

  我的手不可遏制地顫抖起來,我撫摸著他的臉,再次體會到被命運嘲弄的挫敗感,他做下弒母的行為,僅僅是不希望看到瑞秋痛苦。

  我再次站在命運給予的十字路口,接受命運女神的審判。

  2009年三月四日

  我開始教萊昂一些東西,今天下午他在院子裡解剖一隻死掉的鳥,他的手法很穩,羽毛被整齊地放在一邊,內臟按照順序排列在一塊白布上。

  瑪麗蓮從窗戶里看到,尖叫了一聲,跑出去把刀搶走了。

  我把他領進書房,他認真地清洗著指甲,洗完之後他把手舉起來對著光看,確認乾淨後才慢慢放下。

  「我不應該讓她看見,是不是?」

  他不是怪物,他只是一個沒有感情的孩子,這不是他的錯。

  是我的錯,我曾經對那些經文嗤之以鼻,我不相信因果輪迴,但這些年我總是回憶起那些實驗體,想起他們的編號代碼,我把他們像檔案一樣分類歸檔。

  他們哭泣的臉和絕望的詛咒一遍又一遍在腦海里浮現,而萊昂站在那裡就是所有的證據——

  我做過的一切不會隨著我的死亡而消失,它們會通過我的血脈繼續流淌下去,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身體裡生根發芽,開出畸形的花。

  我不知道萊昂的未來在哪裡,我無法對抗命運,我唯一能做的,是教會他如何披上人類的皮囊,如何在人群中隱藏自己的腳印。

  他認真地聽著,看著我再度滑落深淵。

  上帝原諒我。

  上帝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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