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他們將處理好的『垃圾』埋進了離安東小屋不遠的樹林裡。
萊昂鏟上最後一捧土,艾拉則倚著樹幹,憂慮地問:
「他還有同夥嗎?」
「那我們會多很多教學素材。」萊昂意味深長地安慰道。
又過了幾天平靜日子,繼續搜查安東小屋的警察有了新發現。
他們在屋後的樹林裡找到了一堆疑似人體組織的『垃圾』,前兩天下了大雨,雨水沖刷掉泥土,露出來了新的證據。
但他們不知道新的受害者是誰。
指紋和面部都被破壞了,稱屍體為人形都過於勉強,警方只好再次提審安東,但即便遭遇了嚴苛的審訊,他還是拒絕開口。
審訊持續了48小時,他在接下來的48小時裡沒有再說一個字,主審安東的施耐德警官憤怒地一拳砸到安東臉頰上,大聲咒罵著這名殺人魔。
安東咧開嘴笑了笑。
施耐德只好再次求助萊昂.格羅斯教授。
「這傢伙嘴硬得很,問什麼都不開口,我們甚至違規對他進行了睡眠剝奪……他像個沒事人一樣!」
「他曾經服役於東歐某個特殊機構,施耐德。」萊昂毫不意外地說,「你的手段對他而言和小孩子的玩鬧沒什麼區別。」
施耐德再次咒罵出聲。
「格羅斯教授,你認為這起案子也是『造物主』乾的嗎?」他暴躁地問,「他把屍體當成了玩具,拆得七分八落——你覺得會是他嗎?」
「有可能是激情犯罪,你們應該也發現了,從屍體毀壞程度看,和其他那些被精心製造的『造物』不同,兇手大概率在憤怒中下手,事後才想起來處理屍體。」
萊昂看了一眼右手側,艾拉正似笑非笑地聽他胡扯。
「……總之,不排除是他。」
詹尼斯在走廊里來回踱步,手裡的咖啡已經從熱變溫又從溫變涼,他往審訊室的方向探了探頭,只看見施耐德鐵青著臉從裡面走出來,拳頭攥著,指節咔咔作響。
「他還是不開口?」詹尼斯問。
施耐德用一句髒話回答了他。
詹尼斯識趣地退後半步,目送著這位快要被逼瘋的警官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他轉過身,正好看見萊昂.格羅斯推開走廊另一端的防火門。
教授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衣,袖口照例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小臂,他的金棕色頭髮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冷淡的光澤,整個人看起來和過去任何一天來警局做顧問時沒有任何區別。
但詹尼斯注意到了他身後跟著的那個人。
哦……教授的女朋友!
詹尼斯還在猶豫要不要和未來的師娘打招呼,萊昂已經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詹尼斯,資料準備好了嗎?」
他回過神。
「準備好了,全部都在這裡,包括您對F-147做的屍檢報告。」
F-147正是在『造物主』屋後發現的新的受害者,因為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能用F-147來代稱。
萊昂翻開文件夾掃了一眼。
詹尼斯等著下文,但萊昂已經把文件夾合上了。
「我和艾拉進去。」他說,「你在外面等。」
詹尼斯張了張嘴,他看了看萊昂,又看了看站在萊昂身後始終一言不發的艾拉。
……約會地點是審訊室嗎?教授,您單身這麼多年不是沒有道理的。
他當然不敢真的說出來,而是試圖委婉地提醒導師審訊室不是什麼優秀的約會地點:
「施耐德警官知道嗎……呃,帶這位小姐一起?」
「施耐德警官請求我來審訊。」他推開門,側過身,讓艾拉先走進去,「而我需要一名助手。」
見好學生還跟個呆頭鵝一樣立在門口,萊昂頭疼地揉了揉額頭。
「艾拉是我的學生,詹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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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的燈比走廊更亮,照得牆壁上每一道污漬都無所遁形。
房間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張固定在地面的金屬桌子,桌子的另一邊坐著安東。
他穿著囚服,雙手被銬在桌上,右半邊臉的燒傷疤痕在強光下格外清晰,左半邊臉則因為施耐德那一拳而腫脹著,嘴角結著一塊暗紅色的血痂。
兩個武裝警察站在牆角,看見萊昂進來後對視了一眼,其中年長的那個往前走了一步。
「格羅斯教授,他剛才攻擊了施耐德警官。」
「我看到了。」萊昂把文件夾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你們可以先出去。」
「……您確定?」
「他身上有兩副手銬,腳鐐固定在桌腿上,我坐在離他兩米遠的地方。」萊昂抬起眼,「而你們就在門外,科赫警官。」
科赫猶豫了兩秒,朝同伴點了點頭,兩個人退出了審訊室,鐵門在他們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然後安東抬起了頭。
他先是看見萊昂,然後看見了站在萊昂身後的艾拉。
他的身體猛地繃緊了,手銬撞在金屬桌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他把臉拼命扭過去,試圖把疤痕累累的右半邊臉藏進陰影里。
他的肩膀在發抖,喉結上下滾動著,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沙啞的詞:
「……不。」
萊昂沒有理他。
「安東.索科諾夫。」他翻開文件夾,「五天前,警方在你農舍後的樹林裡發現了一具嚴重毀壞的屍體。屍體被肢解為八個部分,軟組織經化學試劑加速分解,骨骼上留有鋸痕和鑽孔。」
他把一張現場照片從文件夾里抽出來,推到桌子中央。
「受害者身份尚未確認,但作案手法與你高度相似。」
安東沒有看那張照片,他仍然扭著頭,右邊那隻眼睛死死盯著牆角,眼眶裡爬滿了血絲,呼吸聲變得又粗又重。
「你不想為自己辯解嗎?」萊昂問。
沉默。
「你在過去四年裡殺了十二個人,你甚至在地下室里保存了受害者的部分器官作為『作品收藏』。」
「這起案子就算加上去,也只是把你的一百三十七年刑期延長到終身監禁——對你而言沒有任何區別。」
安東動了動嘴唇。
「所以我不打算浪費時間跟你討論是不是你乾的。」萊昂微微前傾身體,「我只想確認一件事。」
他的聲音壓低了,低到只有桌子和牆壁能聽見。
「你對他抱有同樣的惡意,對嗎?這具屍體,安東——和F-146很像。」
安東猛地扭過頭,猙獰地看向萊昂。
萊昂放鬆地坐回椅子上,他明白安東懂了——F-146正是他手下最後一名受害者,也是至今沒能查出身份的賞金獵人。
安東為了艾拉,特意綁架了F-146並把他帶到農場,令他遭遇酷刑後再殺了他。
他在暗示他——F147和F146是同一類人,同樣被不斷跳動的賞金數字吸引的鬣狗,循著氣味追蹤他的艾拉。
他的,他在這個世界上僅剩的、他不允許任何人碰觸的人。
而萊昂殺了F-147,就像他殺了F-146。
安東抬起眼睛,目光越過萊昂的肩膀,投向他身後的艾拉,那雙死寂又暴虐的眼睛,在找到艾拉之後忽然安靜下來。
艾拉坐在靠牆的摺疊椅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針織開衫,頭髮用鯊魚夾鬆鬆地固定在腦後,露出整張因為疲憊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
「別看她。」萊昂的聲音忽然降了半度,他的手按在桌面上,指節微微發白。
「我說,別看她!」
安東從喉嚨里擠出嘲諷的笑。
「……你殺不了我,因為你還需要我。」
終於,安東說出了幾個星期以來的第一句話,他的嗓音格外粗糲沙啞,隨後他視線再次轉向艾拉,溫和地問:
「那麼你呢?小姐,你也需要我嗎?」
只要她說『是』,或者點點頭,更甚於她什麼都不必做。
安東當然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他輕輕地笑了。
「好吧,」他說,「是我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