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瓦爾斯基的死不會有人在意。他每隔兩周就會更換一次住處，他的僱主們會以為他又一次成功地躲過了追捕。」
「而那些曾經和他合作過的罪犯只會慶幸少了一個分贓的人。沒有人會追查他的下落。」
「所以我們的主要問題是怎麼確保他的屍體不被人發現。」
他蹲下來，戴上手套用鑷子取出科爾瓦斯基腦子裡的空彈殼，然後對著光看了看，把它放進證物袋。
「那麼最完美的謀殺是什麼？」
艾拉仍舊抱著獵槍，晨霧正在消散，第一縷陽光從冷杉的樹冠縫隙里斜斜地刺進來，灑在她黑色髮絲上。
「你教了我怎麼處理屍體和痕跡，怎麼規避魯米諾測試和彈道比對，但這些都是事後補救——那麼，最完美的謀殺是什麼？」
萊昂看著她，他從大衣口袋裡取出手帕擦了擦手指。
「是意外。」他說，「最完美的謀殺是『一場意外』，法醫會做常規檢查，如果沒有疑點就不會立案，也沒有人會去追究一次意外。」
「顯然，我們不能假裝這是一場意外了。」
艾拉煩惱地看向科爾瓦斯基，對這1.80CM左右的大型動物屍體處理感到深深地為難。
她想，萊昂一定很滿意自己親手塑造的這個靈魂。
這樣被他一步步摧毀、抹去舊日輪廓，又親手塗上第一筆濃墨重彩罪惡的靈魂。
「萊昂。現在該怎麼辦呢？我……我殺死了一個人。」
淚水盈滿了艾拉的眼眶，好像突然從夢中驚醒似的，她無助地望向萊昂.格羅斯。
萊昂溫柔地替她抹去眼淚。
「我怎麼可能拋下你不管？艾拉。」
————————
萊昂把車停在了安東在偏僻鄉下的房子後面。
他是警方僱傭的、專門處理這起特大連環謀殺案的犯罪學專家，甚至用不著特意去掩蓋來過這裡的痕跡。
天已經完全亮了，黃色的封條在晨風裡輕輕拍打著門框，側門的鎖早就被撬開過，也許是哪個好奇心過重的青少年，又或者是哪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萊昂推開門，側身讓艾拉先進去，然後單手拖著裹屍袋從廚房穿過走廊，推開了地下室的那扇鐵門。
空氣中還是那股揮散不去的福馬林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而牆壁兩側擺放的工具和瓶瓶罐罐都已經被警方取走了。
萊昂拉開防水布，一張被固定在地面的不鏽鋼手術床露了出來。
他把裹屍袋扔上床面，巨大的聲響在地下室迴蕩著。
「你不會讓那些骯髒的血弄濕我的裙子，對嗎？」
「當然，公主。」
她的雙腿懸在床沿外，看著萊昂慢條斯理地戴上橡膠手套，從工具箱裡取出骨鋸和化學試劑。
他的動作有條不紊，像一個在給學生上解剖課示範的教授。
「氫氧化鉀。」萊昂把那個裝滿液體的塑料桶拎到床邊，順口解釋道，「能加速軟組織分解，這會讓科爾瓦斯基先生迅速白骨化。」
艾拉一眼看出他想幹什麼。
「你想把科爾瓦斯基的死嫁禍給安東。」
萊昂有條不紊地把屍體分解成了幾大塊，被垂下眼睫遮蓋的眼睛泛著一絲冷意。
他語氣仍舊溫和：
「為什麼不呢？」
他摘下手套，用裸露的手指輕輕撥開艾拉鬢角一縷黑髮，指腹擦過她的耳廓，艾拉感受到了他近乎冰冷的體溫。
「他會心甘情願的。」
而艾拉敏銳地品嘗出——他在嫉妒。
萊昂當然在嫉妒，他嫉妒那個被他親手送進監獄的年輕人，嫉妒他在被捕的最後一刻曾拼死向艾拉發出警告——而那原本應該是他的特權。
他才是那個應該被艾拉記住、被她警惕，並在深夜反覆琢磨的人。
而安東輕而易舉地就得到了這一切，僅僅因為他的愚蠢。
可笑的愚蠢。
「他一定願意為你付出一切，艾拉。哪怕我在案卷里寫上是你親手扣動的扳機，他也會在法庭上說自己才是那個開槍的人。」
他頓了頓，側過頭看向艾拉，金棕色的眼睫投下了一道沉鬱的陰影。
「真是愚昧，不是嗎。但你一定不會拒絕這份愚昧的，對吧？」
艾拉看著他把溶液倒進量杯，腦子裡卻想的是安東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樣子。
「是啊。」她點點頭承認了，「我喜歡忠誠的狗。」
雖然這條可憐的流浪犬不過是萊昂棋盤上的一枚棄子。
「不要嫉妒他，萊昂。現在，你才是最重要的那個。」
她的身體柔軟地攀附過來，再次用海妖般的聲音蠱惑道。
「也只有你……才能保護我。」
萊昂慢慢松下緊繃的脊背，他把下巴擱在她頭頂，呼吸穿過了她漆黑的髮絲，潮熱而紊亂。
他想起祖父費恩在日記本最後一頁寫的那行潦草的德文——愛是唯一一種允許我們將另一個靈魂的重量背負在身上、並心甘情願為此付出代價的自由選擇。
費恩寫下這句話的時候瑪麗蓮正在廚房煮一鍋土豆濃湯，而年輕的萊昂偷看了這本日記，覺得祖父軟弱又可笑。
他錯得離譜。
『愛』的本質是一種系統性的崩潰，它會輕而易舉地擊潰所有理性秩序，它的存在並非必要。
但……艾拉。
現在你出現了。
女孩溫熱的手腕親昵地摟住了他的後頸。
現在你出現了，我美麗的告死鳥。
我親手締造的繆斯，我的愛神。
他收緊雙臂，將她箍進懷裡，力度大得讓她的肋骨隱隱作痛。
艾拉從他懷裡掙出一點空隙，他們在恐怖的、並不適合討論除犯罪以外話題的地方再次接了吻。
和樹林裡那個粗暴的，帶著血腥味的吻不同，萊昂近乎虔誠地、絕望地親吻著她。
艾拉扯著萊昂的髮絲，溫柔撫過他的脊背。
她仰起頭，目光落入頭頂無影燈冰冷的燈罩。在那幽暗的弧面上，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雙頰泛著潮紅，眼底卻翻湧著再難掩飾的野心與……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