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將目光從男人身上移開:
「所以,你知道他是誰了?」
萊昂遞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艾拉抽出裡面的文件,第一頁是一張證件照,科瓦爾斯基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鏡頭,嘴角帶著讓艾拉後頸發緊的微笑。
她翻到第二頁,上面列出他在1982年出生,母親是波蘭人,父親不詳。十二歲因故意傷害被送入青少年收容機構,十八歲加入外籍軍團,最後在一次任務中私自處決戰俘而被軍事法庭審判,在押送途中逃脫。
過去四年的時間科瓦爾斯基使用了至少五個不同的假身份,在德國、奧地利和捷克之間頻繁往來。而他在逃亡期間犯下了六起謀殺案,同時被七個國家通緝。
艾拉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上面印著幾張受害者的黑白照片,照片的內容讓她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把這一頁翻過去扣在下面,抬起頭看著萊昂。
「他還和人口販賣案有關?」
萊昂靠在一棵冷杉樹的樹幹上,聲音穿過了霧氣,帶著一絲涼意。
「是啊。」他說,「馬雷克·科瓦爾斯基參予了人口販賣,他是某個跨國犯罪組織在這條航線上最可靠的中間人。」
他停頓了一下。
「你不會想知道的,那些被賣掉的女孩們最後的去向……我也不打算告訴你。」
艾拉把檔案塞回了信封。
「所以警察在中間的作用是什麼?」她冷笑著,「他在至少六個國家留下過犯罪記錄,而警察做了什麼?」
萊昂笑了。
「警察做了他們該做的事,正義只不過是寫在紙上、蒼白無力的字,是弱者的幻覺……隨便你怎麼定義它。」
他把獵槍塞進艾拉手裡,胸膛貼上她的後背,在微涼的晨霧中,艾拉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身上滾燙的溫度。
而她的指尖正握著那支獵槍冰涼的胡桃木槍托。
萊昂托起她的左手放在護木上,右手覆住艾拉握槍栓的那隻手,耐心地掰開她攥得太緊的手指。
「放鬆。」他說,「把手再往前挪一點。獵槍的後坐力比手槍大得多,如果你握得太靠後,槍托會撞碎你的鎖骨。握得太靠前,子彈會飛到天上去,我們今天的獵物就能多活一天……你願意看到這個嗎?」
透過瞄準鏡,艾拉看見了科瓦爾斯基那張因為恐懼而變得慌亂扭曲的臉。
他從喉嚨里發出嗚咽和低吼,像一隻踩進陷阱、無法逃脫的野獸。
「警察和所謂的『正義』在這裡沒有任何用處,艾拉。而你可以成為審判科瓦爾斯基罪行、決定他最終命運的那個人。」
霧氣騰騰的叢林中,艾拉恍惚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黑石森林。
萊昂退回艾拉身後,他的目光從她的眉骨滑到眼睫,又沿著鼻樑落在那雙因為專注而緊抿的嘴唇上,安靜地等待著她做出最後的抉擇。
「現在你可以選擇了,扣下扳機,或者放下槍。但無論你選哪一個——」
「我都會替你完成剩下的部分。」
他冷酷地說,胸腔里那個名為心臟的脆弱器官正拼命撞擊著,似乎打算以這種方式摧毀他的理智。
這種陌生的生理反應令他無比疑惑又無比著迷。
她扣下了扳機。
槍聲驚飛了林中棲息的鳥群,它們撲稜稜地拍著翅膀從樹冠中炸開,黑壓壓地掠過灰藍色的天空。
科瓦爾斯基的身體猛地撞在樹幹上又彈了回來,他額頭多了一個彈孔,眼睛還睜著,但裡面那些恐懼、哀求,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咒罵和懺悔——
一切都定格在了他瞳孔散開的瞬間。
艾拉放下了槍,萊昂從她身後走出來,他先是走到科瓦爾斯基面前蹲下,用兩根手指抬起他的下巴檢查了一下彈孔的位置。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艾拉。
「做的不錯。」
艾拉沒有說話,長久的寂靜中,萊昂灰藍色的瞳孔漸漸暗下來,像暴風雪來臨的前夜。
他突然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到的碎草和泥土,然後朝她走過來。
他的手扣住艾拉後頸,力道大得讓她往後踉蹌了一步,後背撞上了冷杉粗糙的樹幹。
艾拉慌亂中還沒來得及推開他,他的嘴唇就壓了下來。
那個吻毫不克制並且沒有半點章法,他的牙齒咬住她的下唇,舌尖品嘗到了她傷口裡湧出來的鐵鏽味道,那味道徹底摧毀了他的理智,以至於他始終按著她頸部的動脈——
那個輕而易舉就能置人於死地的位置。
艾拉打算推開他的動作停住了,她緊緊貼著樹幹,兩隻手無措地放在萊昂胸口,感受著他一下比一下更重的心臟搏動。
萊昂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她額頭上,她的睫毛掃過了他的眼瞼,而呼吸里還帶著淡淡的血腥味。
他嘴唇上沾著一抹鮮紅的血跡,重新抬起頭時,在微弱的晨光中像一隻餮足的吸血鬼。
「上帝啊……艾拉。」他聽見自己的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沙啞得幾乎不成語調。
「你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艾拉。」
「我願意為你去死。」
艾拉垂下眼睫,遺憾地想:
可你肯定不會真的去死。
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