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和急救人員來得很快。
擔架把死者抬走了，餐廳漸漸恢復平靜，而那個穿黑風衣的男人走到前台結了帳，他的右手插在衣兜里，手臂始終緊貼著身體。路過艾拉身邊時，他忽然抬眼看了她一下。
艾拉低頭喝著咖啡，沒過多久萊昂也回來了，他一邊用手帕擦著手上的水漬，一邊問：
「嚇到了？」
「萊昂。」艾拉抬起頭，「有人發現我了。」
氣氛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萊昂握著杯子，看見女孩臉上緩緩浮起一抹微笑。
「會是暗網的殺手嗎？那麼這一次沒有了安東——你打算利用誰？」
她饒有興致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他知道她想要什麼。
所以證明吧，證明給我看你的誠意，證明你的……愛意。
她就像倚在礁石上歌唱的女妖，明知道那是危險的陷阱，被誘惑的水手們仍義無反顧地奔赴深海。
他也會如此嗎？
萊昂看著她放下酒杯，漫不經心地把散落的碎發別在耳後。餐廳溫暖的燈光落在她身上，那雙被酒意熏出薄光的眼睛正望著他，等他給出一個答案。
理智告訴他這明明很危險，眼前的女孩絕不是什麼任人擺布、甘心被塑造成傀儡的擺件——如果有機會，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向他的太陽穴扣下板機。
就像現在。
可他的心臟被一種難以言喻的火焰焚燒著。萊昂著迷地望向那雙眼睛，如同信徒膜拜神像……而她的悲憫，絕不會落在他身上分毫。
「當然。」他聽見自己說，「我能為你做些什麼？」
「我要他死。」
神明冷酷地降下神諭。
「殺了他，萊昂。」
「……當然，公主。」低頭吻了吻她的手背，萊昂抬眼看她，灰藍色眼睛第一次毫不掩飾地流露出野獸般的光彩。
畢竟一切都可以解釋為——他們是『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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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是個穿著制服的年輕女孩，萊昂走過去，敲了敲桌面：
「打擾一下，剛才坐在靠窗卡座的那位先生，穿黑色大衣的那位——他把錢包落在座位上了。」
女孩抬起頭：「哦……格羅斯先生，您要交給我們保管嗎？我們可以聯繫他——」
「不必麻煩。」萊昂從大衣內袋裡取出一個深棕色的錢夾，「我有些事情想了解一下，關於剛才突然發病的先生，順便親手把錢包還給他。」
「那再好不過了！」
女孩認識萊昂，知道他是常客，也清楚他的職業，所以很快卸下了防備。她低頭翻開預訂簿，指尖從一排名字上滑過去，停在了某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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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瓦爾斯基，」她說，「馬雷克·科瓦爾斯基，他留了電話號碼。」
萊昂接過女孩遞來的便條紙，折好放進胸前的口袋裡。
「非常感謝，您幫了大忙。」
艾拉靠在椅背上，目睹著萊昂輕易地就得到了對方的姓名和聯繫方式，他一看就是慣犯，畢竟沒哪個正常人會隨身帶著一個不屬於自己的錢包。
萊昂把寫了男人姓名和聯繫方式的便條紙推到艾拉面前，艾拉把那個名字念了一遍：
「你會查清楚他是誰的，對吧？」
「當然。」他語氣平靜得沒有任何多餘的起伏，「我會很快解決掉一切。」
艾拉深深地感到一種割裂感。
在浪漫的、到處都是情侶的餐廳，剛剛發生了一起意外死亡事件。
而看上去像情侶的兩個人，一邊切著牛排，一邊慢條斯理地討論怎麼幹掉一個人。
她應該感到不適的，但實際湧上來的卻是一種難言的興奮。
她向萊昂索要的道歉禮物，不是鮮花，也不是一頓晚餐，而是一條人命。
他們的命運病態地共生著，在黑暗的角落肆意生長，就像抵死糾纏的藤蔓。
但萊昂，我不願意成為藤蔓。
艾拉垂下眼睫，咽下最後一塊牛排。
「味道不錯。」她微笑著說，「我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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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昂的動作很快。
第三天清晨，艾拉被一陣持續的敲門聲從睡夢中吵醒，她翻了個身把枕頭壓在臉上試圖隔絕那聲音，但敲門的人顯然擁有超乎尋常的耐心。
艾拉憤怒地把枕頭扔到門上：「拜託你看看時間！現在才四點半！」
窗外的天色還呈現出介於夜晚和黎明之間的深藍色，艾拉這兩天一直在練槍，累得倒頭就睡，幾乎抬不動手指。
但萊昂精力好得嚇人，他白天跟著破案，傍晚去實驗室，晚上回來寫完報告還能給艾拉指點一下作業。
「艾拉，該起床了。」這一次，他敲門的動作溫柔了些，語氣裡帶著一絲威脅，「或者我親自進來叫你？」
艾拉嘴裡罵了句髒話，認命地從床上爬起來。
萊昂低頭看著她亂糟糟的頭髮和亂糟糟的睡衣，以及因為睡眠不足而暴躁的臉蛋，忍不住笑了。
「打獵？這種時候？」
她一臉『你最好是認真的』的表情，萊昂給她遞過去一件厚外套，又蹲下身替她把靴子的鞋帶系好，向來很懂得保持距離的艾拉這次沒有拒絕他。
等她再次回過神，車子已經停在了一條碎石路的盡頭，兩旁是密密匝匝的冷杉林，林間飄著一層薄霧，把那些低矮的灌木叢浸泡成了模糊的暗綠色剪影。
艾拉抱著胳膊冷笑道：「在這種地方？」
話音剛落，她看見前方不遠處的一棵冷杉樹幹上綁著一個人，他的雙手被反剪到樹後，嘴裡塞著一團布料，額頭一道乾涸的血痕從髮際線一直延伸到脖頸。
他身上的黑色大衣變得破破爛爛的，露出了裡面的灰色毛衣。
馬雷克.科瓦爾斯基，那天在餐廳遇見的、疑似暗網殺手的男人，此刻正像一隻被釘在標本上的甲蟲，他聽見聲音後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驚恐。
艾拉徹底清醒了。
她慢慢回過頭，看向身後那個衣冠楚楚、好整以暇的男人。
「……所以，這就是今天的獵物？」
「顯而易見，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