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昂破天荒地提前半小時下了班。
他和往常一樣,脫下白大褂把它掛進衣櫃,但一直在暗中觀察他的詹尼斯還是嗅出了不對。
目送導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後,詹尼斯立刻掏出手機,興奮地給女友發消息:
『你猜我今天在實驗室經歷了什麼?!』
蘇菲秒回:『你導師又讓你加班?』
詹尼斯:『比那可怕多了!』
他飛快地敲下一長段話,迫不及待地跟女友分享著導師的異常,心裡卻忍不住嘀咕:
格羅斯教授真的會去買花嗎?呃,送給一名……女孩?
事實上,萊昂已經到了花店門口,女店主正拆著剛到的洋桔梗,她抬頭看見一個穿深灰色大衣、金棕色頭髮男人推門進來——英俊,但沉默。
他掃視著店裡的鮮花,似乎正在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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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人?」她熱情地問。
萊昂的目光掠過那些標著價簽的桶:玫瑰,康乃馨,百合……最後落在一束白色花上。
花瓣很薄,還帶著一點幾乎看不出的淺綠。
「那是什麼?」
「洋桔梗。」老闆把那束花從桶里抽出來給他看,「剛到的新鮮貨。」
萊昂想起早上離開時,艾拉睡眼惺忪地在廚房給自己煮咖啡,而她身上穿著一條漂亮的白色裙子。
裙邊正帶著一抹極其淺淡的綠。
「就它了。」他利落地付了款。
紅燈前,他側頭看了一眼副駕那束帶著露水的白色花朵。
他試圖回憶瑪麗蓮收到費恩送的花時臉上是什麼表情,但記憶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暖色,像浸了水的舊照片。
他把車停在公寓樓下,鑰匙插進鎖孔時,客廳傳來電視的聲音,艾拉大概正窩在沙發上。
門開了,艾拉確實在沙發上,她膝蓋上攤著從萊昂書架上拿的《刑事證據法》,頭髮隨意扎在腦後,露出整張因為專注而微微繃緊的臉。
她抬頭看見萊昂——看見他手裡那束白色的花,翻書頁的手停住了。
萊昂走到她面前,把花遞過去:
「我為昨晚的事道歉。」他說,「我不該懷疑你。」
「你指的是把我一個人扔在停電的解剖室,還是懷疑我認識路上對你豎中指的人?」
「……都包括。」他認命地說。
她終於接過了花,漫不經心地低頭撥弄了一下花瓣,然後抬起眼。
她臉上浮現出一種被努力克制著、但還是從眉眼間泄漏出來的笑意。
「萊昂·格羅斯,」她語氣裡帶著微惱,「你這人真的很過分。」
萊昂心臟微微收緊了一瞬,但艾拉沒再理他,而是站起來去找花瓶。
她打開櫥櫃翻出一個玻璃瓶,接了半瓶水,然後把花插了進去。
「所以你的道歉就是花?」她轉過頭,眯起眼睛,「我可不會輕易就原諒你。」
「還有晚餐。」萊昂說,「為我昨天的冒失……」
艾拉抱起手臂審視了他幾秒,萊昂迎著她的目光沒有移開,不知為何竟然感到了一絲緊張。
她先撐不住了,嘴角往上翹了翹。
「那我考慮一下吧。」
她終於接受了他的邀請,萊昂鬆了口氣,安靜地等著艾拉換好衣服。
再出來時,她穿著一條深綠色的連衣裙,外面套了件米色風衣,萊昂發現自己的目光不知為何,突然很難從她身上移開。
他伸出胳膊,而艾拉熟練地挽了上去。
一路上萊昂都表現得非常體貼紳士,他受過相當良好的教育,當他想要認真對待一個人的時候,幾乎挑不出什麼錯。
艾拉跟著他走進一家安靜的高檔餐廳,萊昂替她拉開椅子,接過風衣遞給侍者。
「這家店的鹿肉不錯。」
艾拉翻開菜單,目光掃過那些德文菜名,其實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她還在想昨天晚上弗洛里安騎在摩托車上朝萊昂豎中指的樣子,想一次就想笑一次,但她必須忍住,於是她把菜單舉高了些,遮住自己的下半張臉。
「你常來?」
「偶爾,這裡離實驗室近。」
她放下菜單,似笑非笑地問:
「所以……你帶過幾個學生來?」
萊昂抬起眼看她,對上那雙明亮的眼睛,又迅速移開:
「……你是第一個。」
艾拉嘴角彎了一下。
「我可沒原諒你。」她驕縱又傲慢地說,「就算我是第一個也不行。」
侍者很快端來前菜,艾拉確實餓了,她昨晚沒吃什麼東西,今天早上也只喝了一杯咖啡,胃裡空得有些發慌。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紅酒的澀味衝上鼻腔,把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燥意壓了下去,然後她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抬起頭瞪著萊昂。
「所以你昨天是真的在懷疑我?」
萊昂放下刀叉,試圖解釋自己並非無理取鬧:
「你當時的反應——」
但無理取鬧的顯然另有其人。
艾拉把聲音壓得很低:「我當時剛從一具小孩的屍體旁邊跑出來,萊昂。我的手電筒快沒電了,但你把我一個人留在大廳,最後還懷疑我認識一個在馬路上對你豎中指的人。」
她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荒謬,忍不住短促地笑了一聲。
「你就沒想過我可能是被嚇的?」
萊昂沉默了片刻,理智告訴他,這兩者之間沒什麼關聯,可鬼使神差地,他又想到了祖父費恩。
「我道歉。」他說,「我不應該把你一個人留下,還疑心病發作——」
「你真的很過分!」艾拉氣鼓鼓地說,「是誰告訴我,想成為我的共犯的?這就是你的誠意嗎,教授?」
萊昂閉了嘴,他的指尖在桌布下面按住了自己的掌心。
「我……」
就在這時,隔壁桌傳來一聲短促的尖叫。
艾拉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她猛地轉頭,看見隔壁桌的男人正用雙手抓著胸口,身體在椅子上弓成了一個不自然的弧度。
他的女伴——一位穿著寶藍色套裝的女士從椅子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去翻放在旁邊座位上的手提包,包被她扯開,裡面的東西嘩啦啦灑了一地。
「他的藥!天哪,他的藥在哪——」
女人的手在那些零碎物件里胡亂翻找著,最後,她終於摸到一個白色的小藥瓶,拔開蓋子往外倒,藥片從她發抖的指縫間滑落,彈到了地板上。
男人已經從椅子上滑下去了,他青白色的臉貼著地磚,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散開了。
艾拉站了起來,但萊昂的動作比她更快,他在男人身邊蹲下,兩根手指按上頸側,停留了幾秒。
「大面積心肌梗死。」萊昂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他已經走了。」
女人發出一聲又長又細的抽泣,癱坐進椅子裡。
周圍的食客們這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有人掏出手機撥打急救電話,有人站起來往這邊張望,有人在低聲交談,都在為眼前這不幸的一幕感到悲傷。
艾拉站在原地沒有動,她同情地看著女人捂著臉大聲哭泣,她的目光掃過嘈雜的人群,突然停在了餐廳另一頭。
靠牆的卡座里坐著一個男人,他穿著一件黑色大衣,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咖啡。
所有人都在看向地上那個不幸的、突然猝死的男人,或者看向正在施救的萊昂……
只有他在看艾拉。
他們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碰了一下,男人沒有像普通人那樣下意識地移開視線,他多停了半秒,然後才端起那杯涼透的咖啡,從容地喝了一口。
艾拉感到一陣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