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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共犯7

2026-10-09 16:43:53 作者: 枕山棲雲

  萊昂關上車門走向電梯,他從玻璃窗上看到了自己擰著眉的臉,罕見地露出幾分猶豫。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門開了,但房間裡沒有開燈,艾拉用極短的時間完成了她的洗漱工作,並決定不會在接下來的時間同他產生任何不必要的交集。

  他給自己接了一杯水,盯著那個杯子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給實驗室的助手發了條消息,把白天的例會挪到了下午。

  發完消息後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大理石檯面上。

  他在廚房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萊昂如往常一樣推開法醫實驗室的玻璃門,助手詹尼斯從解剖台後面探出頭跟他打招呼,手裡還握著一把剛消完毒的骨鋸。

  「早,教授。N-052的毒理報告出來了。」

  「放那兒吧。」

  萊昂走到自己的工作檯前坐下,拿起那份報告翻了翻,而詹尼斯則繼續處理著手裡的器械,過了大約四分鐘,詹尼斯發現教授手裡那份報告還停留在第二頁。

  他把骨鋸放回托盤裡,用酒精棉擦了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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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跟萊昂工作快兩年了,見過他在四十八小時不睡覺的情況下連續完成六具遺體的初檢,見過他一邊喝咖啡一邊用那種令人不舒服的平靜語氣拆解一具高度腐敗的屍體,但從沒見過他對著三頁毒理報告發呆四分鐘。

  「教授?」詹尼斯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嗯。」

  萊昂把報告翻到第三頁。

  又過了兩分鐘,他翻回第二頁。

  詹尼斯決定假裝什麼都沒看見,他從消毒櫃裡取出一套新的解剖器械在托盤裡碼好,腦子裡拼命回想昨天的早餐、午餐、晚餐……

  總之,就是別去想他親愛的導師到底在糾結猶豫些什麼。

  老天,他那副樣子該不會是談戀愛了吧!

  詹尼斯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土裡。

  骨鋸早就被他擦得閃閃發亮,但他不敢停下來,直到萊昂的聲音幽幽地從身後響起:

  「詹尼斯。」

  「是,教授。」

  「你和女朋友的關係緩和了嗎?」

  這下詹尼斯手裡的骨鋸差點掉進消毒液里,不過他要是真的把它掉進消毒液,說不定他會被延畢五年。

  他一點點地扭過頭看向萊昂,後者仍然低頭看著那份報告。

  「……什麼?」

  「你們上周在吵架。」萊昂目光從紙面上抬起來看了他一眼,「如果因為工作安排影響了你的私人關係,我可以考慮調整你的排班。」

  詹尼斯愣了好一會兒。

  萊昂.格羅斯,他的導師,那個一絲不苟、冷漠無情,可以用一切嚴苛的形容詞來形容的人——正在問他需不需要為談戀愛請假。

  詹尼斯覺得今天實驗室的空調溫度可能調得有點低,他後背的汗毛豎了起來。

  「不、不用,教授。」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我們已經和好了。她只是……她覺得我陪她的時間太少,發了一通脾氣,後來我跟她解釋了我們最近在跟進那個焚屍案,她就理解了。」

  「怎麼解釋的?」

  詹尼斯眨眨眼睛。

  萊昂把報告放下了。

  「我是說,」萊昂的手指交叉著搭在桌面上,「你具體做了什麼讓她從『發脾氣』過渡到『理解』。」

  詹尼斯的大腦飛速運轉起來。

  他首先想到的是昨天晚上跟在教授身後走進實驗室的那個女孩。

  然後他想到今天教授那頁翻了十分鐘還沒看完的毒理報告。

  最後他想到教授剛才問話時猶豫的語氣和認真的態度。

  詹尼斯.霍爾,二十六歲,法醫學博士在讀,智商測試一百四十二,在零點八秒內完成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推理。

  他親愛的導師,那個被全系女生私下評選為「最適合一夜情但絕對不適合談戀愛」第一名的萊昂.格羅斯教授,大概、可能、也許——談戀愛了。

  對象是那個被他帶進解剖室、嚇得臉都白了卻還是握住了刀的年輕女孩。


  詹尼斯在心裡給自己點了根煙。

  「教授,」他斟酌著開口,語氣儘量保持著平靜,來證明他明明早已看穿一切卻被迫表現得一無所知,「通常情況下,當女朋友因為你工作太忙而生氣的時候,單純解釋是不夠的。」

  萊昂看著他。

  「解釋只是告訴她『我沒有故意冷落你』,但她需要的不是解釋,是讓她感覺到你在主動彌補。」

  「彌補。」

  「對。」詹尼斯覺得今天自己簡直是被幸運女神親吻了額頭,他居然有機會在他導師面前扮演情感導師的角色,而他的導師正以一種在學術會議上聽同行發表論文的專注度看著他。

  他越說越流暢,恨不得也做一個ppt進行現場匯報:

  「比如花。女孩子生氣的時候,送花總是沒錯的。」

  「什麼花?」

  詹尼斯張了張嘴,他發現自己確實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每次哄女朋友都是去學校門口那家花店,跟老闆說「包一束好看的」,付錢,走人。老闆包什麼他就送什麼,從來沒關注過花的品種。

  「玫瑰?」他不太確定地說,「紅的那種。」

  萊昂的眉毛幾不可見地動了動。

  詹尼斯讀懂了那個表情——他的導師正在對他提供的方案進行可行性評估,而評估結果顯然不太樂觀。

  「呃……或者別的,」他連忙補充道,「其實花的品種沒那麼重要,更重要的是別的東西。」

  「比如說?」

  「比如說重要的是這個行為本身。」詹尼斯滔滔不絕地說起了他的戀愛經驗,「這代表了態度!態度很重要,有的時候她就是需要一個態度,如果她不是那種容易無理取鬧的女孩……」

  他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導師的臉色,繼續說道:「在給出合適的、無法拒絕的理由後,再感同身受地告訴她,你理解她的擔憂等一切負面情緒後,她會原諒的。」

  萊昂沒說話,而是陷入了思考。

  「……你說你解釋了工作安排之後她就理解了。」

  「那不一樣。」詹尼斯開始覺得跟他的導師討論情感問題是一件比解剖屍體更累的事,「教授,我女朋友跟我交往一年多了,她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但您——」

  他及時剎住了車。

  「假設的情況,」萊昂說,「繼續。」

  詹尼斯在心裡把「假設的情況」這幾個字加粗放大裱了起來。

  「假設的情況,好的。如果你們的關係還處於……初期階段,那麼每一個細節都會被放大審視。」

  萊昂沉默了幾秒。

  「比如……送一束花?」

  詹尼斯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上個月自己把花遞給蘇菲時說的話——對不起寶貝,我錯了,下周一定陪你去看那部電影。

  蘇菲白了他一眼,但還是把花接過去了,踮起腳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

  他試圖想像萊昂.格羅斯說「對不起寶貝我錯了」的畫面。

  他的大腦拒絕生成這個畫面。

  「不用太複雜,」詹尼斯艱難地組織著措辭,「就……承認自己讓她不高興了,表示以後會注意。真誠最重要。」

  「真誠。」

  「對,真誠。」

  萊昂低下頭,重新拿起那份毒理報告。

  詹尼斯以為這場詭異的對話終於結束了,鬆了口氣,正準備把手裡的止血鉗放回托盤裡,萊昂的聲音又響起來。

  「你女朋友原諒你之後,你們的相處模式有變化嗎?」

  詹尼斯手裡的止血鉗這次真的掉進了消毒液里,濺起一小片水花。

  「……沒有?」他彎腰把止血鉗撈出來,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給出了正確答案,「她還是她,我還是我,該吵架的時候還是會吵架,只是吵架的間隔變長了。大概。」

  萊昂沒有繼續問下去。

  他把毒理報告翻到第三頁,這次終於看進去了。

  詹尼斯悄悄觀察了導師一會兒。日光燈把他的側臉照得很白,金棕色的頭髮在眉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陰影,睫毛垂著,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但詹尼斯注意到一個細節——

  萊昂的目光變得很柔和,和剛開始陷入戀愛漩渦的自己沒什麼不同。

  詹尼斯打了個冷顫,迅速把這個念頭連同今天的對話一起鎖進了腦海最深處。

  畢竟他還想活著拿到博士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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