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還想說更多的話,但頭頂的燈管發出了一陣細微的電流聲,白光急促地閃了兩下,整條走廊重新亮了起來。
艾拉猛地推開了弗洛里安。
青年被她推得往後退了半步,他的目光越過艾拉肩膀,投向走廊深處,那雙淺灰色的眼睛翻湧著一種陰翳而黏稠的情緒。
但只存在了一瞬,又很快恢復了溫和與無辜。
弗洛里安伸出手,用拇指在艾拉顴骨上蹭了一下,把那道刺眼的淚痕擦掉,然後他拉起衛衣的兜帽,重新把鉑金色的捲髮攏進陰影里。
「艾拉……」他低下頭親了親女孩的臉頰,「去做你想做的,我們會看著你。」
說完,他側身從那道門縫滑了出去,動作輕盈得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艾拉轉過身,她先是用手指飛快梳理了兩下鬢角的頭髮,將那些被弗洛里安蹭亂的碎發別到耳後,然後低下頭檢查了一遍衣襟和袖口。
隔離衣在她從解剖室出來時就已經脫掉了,她的手指撫過上衣下擺,將那些因為擁抱而產生的褶皺一點一點地扯平。
做完這一切後,她在沙發上坐下來,重新撿起剛才被扔到角落裡的手電。
大約過了兩分鐘,萊昂從走廊轉角處走出來。
他的襯衣沾著灰塵,袖口被卷了起來,他的目光在女孩微微泛紅的眼眶多停留了一瞬。
「變壓器跳閘了。」他說,「這棟樓的問題比我預計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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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可以走了嗎?」
她聲音有些沙啞,萊昂走到艾拉面前伸出手,將她從沙發上拉起來。
「走吧。」
路上已幾乎看不到別的車,艾拉把副駕駛的車窗搖下一道縫,冷風灌進來,衝散了她鼻腔里殘留的福馬林氣味。
她的頭髮被吹得向後飛揚,露出一張因疲憊而蒼白的臉。
然後艾拉看見了後視鏡里兩道快速逼近的車燈。
那是一輛黑色寶馬,它突兀地從左側車道加速追上來,車身剛超過他們就猛地向右打方向,逼迫著萊昂踩下剎車。
萊昂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平靜地看著寶馬在他們前方約五米處穩住了車身。
寶馬貼著深色防窺膜,保持著比他們慢五公里的速度壓在前方,緊接著,一輛摩托車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追上了他們,騎手背上正背著艾拉無比眼熟的小提琴形背包。
弗洛里安把摩托車騎到與駕駛座平行的位置,他鬆開車把,左手舉起來朝萊昂豎了個中指。
艾拉:……
緊接著,他又輕佻地朝艾拉吹了個口哨。
艾拉都不敢去看萊昂的臉色,她迅速把快要湧出喉嚨的笑意壓回去,用被冒犯的惱怒語氣罵了一句:
「瘋子!」
弗洛里安的頭往一側歪了歪,風鏡後的眼睛眯起來,然後他猛地擰了一把油門,以極快的速度躥到了寶馬前方。
寶馬幾乎在同一時刻變道,兩輛車一前一後地在夜色中拉開距離遠離了他們,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
艾拉:……太囂張了!
該來的總會來,半晌,萊昂平靜地問:
「你認識他們?」
「你覺得我會認識在馬路上橫衝直撞的混蛋?」她厭惡地說,「你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萊昂?他們明顯是沖你來的,那輛寶馬故意別你的車,那個騎摩托車的還對你豎了中指。」
萊昂側過頭看了她一眼,而她正用一種被無辜捲入麻煩後理直氣壯的惱怒回望著他。
他笑了笑,把目光移迴路面。
「我不認識他們。」
艾拉把臉轉向車窗,玻璃上映著她自己的臉——嘴唇抿著,臉頰被暖氣烘出一層很淡的紅,看起來確實像一個在深夜被飛車黨嚇到、正在生悶氣的年輕女孩。
她盯著玻璃上那張臉的嘴唇看了一瞬,然後把目光移向窗外飛速後退的行道樹。
如果弗洛里安胡鬧也就算了,他本身就是藏不住事的性子,但盧卡斯會陪他一起?
艾拉想了半天實在想不通,她保持著氣鼓鼓的樣子先下了車,沒等萊昂給她開車門。
萊昂看見艾拉已經走到了公寓樓門口,她正低著頭在手提包里翻找鑰匙,翻了兩下沒找到,於是她更生氣了。
原本想上前的萊昂莫名停住了腳步。
他突然想到了他的祖父,費恩面對瑪麗蓮時也曾有這樣躊躇的時候,而現在,他也第一次體會到了這種奇異的、類似於無從下手的感覺。
他知道此刻最合理的做法是去買一束花,就像他祖父曾做過的那樣。
他送過很多次花,他給瑪麗蓮送過紅色的玫瑰,給犧牲的同事送去過表達哀悼的白色康乃馨。
那些在玻璃櫥窗里標著價格、等待枯萎的東西,人們卻用它們來表達歉意和愛意。
但對於他而言,那只是他需要被看到、並描述為「高度社會化行為」的必要表演,每一個動作都有它的明確目的和功能指向。
所以現在,他應該也去買一束花送給這個正在生氣、並因為他的懷疑而感到冒犯的女孩嗎?
但艾拉她並不是那種……那種容易被鮮花和甜言蜜語打動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