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證會結束的第四天,早上六點零七分。先生的第一波反擊來了。
韓彬是被手機震醒的。不是鬧鐘,是周海東的電話。
他接起來,周海東的聲音很低:「韓隊,出事了,你看網上。」
韓彬打開手機。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趙軍躺在團結巷口的馬路上,黑框眼鏡摔在一邊,嘴角有一條暗紅色的血跡,從嘴角一直流到耳根。
背景里有一道長長的剎車痕跡,黑色的輪胎印記在地面上拖了十幾米,像一道裂開的傷口。
公交車的車頭歪在路邊,擋風玻璃上裂了一片蛛網紋。
照片是從視頻里截下來的,像素不高,但趙軍的臉很清楚。
他的眼睛睜著,嘴角張著,像是在說什麼。
韓彬見過這張臉。在團結巷口的馬路上,他蹲在趙軍身邊,這張臉離他不到二十厘米。
趙軍的嘴唇翕動著,聲音很輕:「不是……不是我刪的數據。」然後他說出了劉建軍的名字,然後他的眼睛就不動了。
現在這張臉出現在網上,被上萬人看著。
配文只有一行字,黑底白字,像訃告:「警方當街追捕致人死亡,死者家屬至今未獲任何說法。」
韓彬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評論區像炸開的馬蜂窩,每一條評論都是一根針。
「警察殺人。」四個字,三萬個贊。
「把人逼到馬路上被車撞死,這叫執法?」兩萬個贊。
「還死者一個公道。」五萬個贊,置頂。
韓彬把手機摔在桌上。周海東站在門口。
「誰發的?」
「匿名帳號,境外伺服器。陸鳴的人正在追。」周海東的聲音很低。
韓彬站起來,走到窗前,一拳砸在窗框上。趙軍是自己沖向馬路的,公交車司機踩了剎車,監控拍得清清楚楚。
但那張照片裡沒有監控視頻,只有趙軍躺在地上,嘴角有血。照片不會說謊,但照片也不會說完整的真相。
周海東沉默了片刻,開口問道:「先生聽證會輸了一局,現在就動手了?」
「對。」韓彬的聲音壓得很低。
「他在聽證會上被陸鳴扳回一局,老劉的報告被撤銷了。二十年案件的複查一旦啟動,他手下的人會被一個一個挖出來。所以他不能再等了。他要換一個戰場。」
七點十二分,第二張照片。
趙軍從巷子裡衝出去的背影,劉建軍在他身後追,手臂伸著,手指幾乎碰到趙軍的衣領。
韓彬和周海東在後面,離趙軍還有五六米。照片的右下角有時間戳:凌晨五點四十七分三十二秒。趙軍被撞的前一秒。
配文只有一句話:「專案組組長親自帶隊,嫌疑人被追到車輪底下。」
評論區炸了。
「組長帶頭追,追到人被撞死。這就是警方的『執法』?」
「那個伸手的是誰?是不是他推了死者?」
韓彬看著那張照片。
照片裡劉建軍的手伸向趙軍的衣領,但只有他們三個人知道——韓彬、周海東、劉建軍——劉建軍根本沒有碰到趙軍。
趙軍是自己掙脫的,自己衝出去的。但照片不會說話。
照片裡,劉建軍的手離趙軍的衣領只有幾厘米,看起來就像他要把趙軍推向馬路。
「這張照片是從哪個角度拍的?」
周海東把照片放大。拍攝角度在巷子深處,大約在儲藏室門口。
「當時那個位置只有我們三個人。這個角度,不是我們拍的。是第四個人。先生的人。」
韓彬沒有說話。那天凌晨,他們三個人摸進團結巷,以為只有自己知道這次行動。
但先生的人就站在巷子深處,端著相機,等著趙軍衝出去的那一刻。
他不是來救趙軍的,他是來拍趙軍怎麼死的。
也就是說,趙軍的死是趙軍故意的?預謀已久的?
八點二十一分,第三張照片。
趙軍的前妻站在團結巷口,手裡拿著趙軍的黑框眼鏡——鏡片碎了一隻,另一隻鏡片上還沾著血跡。她把眼鏡舉在鏡頭前,眼淚從臉上滑下來。
「他欠了債,我知道。他躲了兩周,我也知道。但他不是殺人犯。他只是欠了錢。警察追他,他害怕,他跑。他跑了兩周,最後被追到車輪底下。」
她舉起那副眼鏡。
「這是他戴了十幾年的眼鏡。他死了以後,警察把眼鏡還給我,說是遺物。一副碎了的眼鏡。他留給我最後的東西,是一副碎了的眼鏡。」
韓彬把手機放下。那副眼鏡是他從地上撿起來的,是他裝進證物袋的。
現在它出現在視頻里,成了「警方暴力執法致人死亡」的證據。
他沒有做錯任何事,但每一個正確的步驟都變成了先生手裡的刀。
九點整。第四波。公交車司機的採訪錄音。
「我開了十五年公交車,從來沒有撞過人。那天早上,突然一個人從巷子裡衝出來,後面有人在追他。我踩了剎車,但來不及了。」
記者問:「追他的人伸手的時候,有沒有推他?」
錄音沉默了幾秒。「我不知道。太快了。我只看到他伸手,然後人就撞上來了。」
「伸手」兩個字,被單獨剪出來,放大,重複了三遍。
評論區徹底失控。
「伸手了!警察伸手推了!」
「這不是追捕,這是謀殺。」
韓彬聽完錄音,手指攥成了拳頭。司機說的是實話——劉建軍伸手想抓住趙軍的衣領,但沒有抓住。
但「伸手」和「推」是兩回事。先生不需要司機說「推」,他只需要司機說「伸手」。
輿論會自己把「伸手」變成「推」,把「追捕」變成「謀殺」。
十點十五分。五張照片同時發布。
趙軍翻牆時手掌被碎玻璃扎傷的照片。趙軍跑過棚戶區的照片。
趙軍被押出儲藏室的照片,手掌上纏著紗布,洇出深色的血漬。
趙軍衝上馬路前的最後一張照片。
趙軍躺在馬路上的照片,手掌上的紗布散開了,血從紗布里滲出來,流到路面上。
五張照片,按時間順序排列。
配文是一句話:「從翻牆到被撞,他的手一直在流血。警方追了他一整夜,最後他死在車輪底下。這是執法,還是獵殺?」
韓彬看著那五張照片。趙軍翻牆是被碎玻璃扎傷的,他在棚戶區自己撕衣角纏了手掌,在儲藏室自己換了紗布。
但五張照片放在一起,講的是另一個故事。
周海東的聲音很低:「這五張照片,拍攝時間跨度從凌晨一點到凌晨五點。至少兩個機位,甚至三個。先生的人一直在跟著趙軍,從翻牆開始,拍到被撞為止。他們不是來救他的,他們是來記錄他怎麼死的。」
這一切都是先生的圈套,先生等的就是這一刻!
十一點整。第六張照片。趙軍的前妻坐在客廳里,背景是十幾年前和趙軍的合影。
「他和我說過,他想過自首。但他害怕。不是害怕坐牢,是害怕那些追他的人。他說那些人不會讓他活著進看守所的。他說對了。他沒有活著進看守所。他死在了馬路上。」
韓彬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窗外的陽光照進來,他一夜沒睡,眼睛裡有血絲。
「那天凌晨,我蹲在趙軍身邊,他跟我說了最後一句話。
他說,不是他刪的數據。我把這句話寫進了報告。
現在先生把這句話從報告裡刪掉了,換成了五張照片。
沒有人會知道趙軍臨死前說了什麼。他們只會記得他嘴角的血。」
周海東沉默了很久。「他在聽證會上輸了一局,所以換了一個我們無法還手的戰場。在聽證會上,我們有陸鳴,有證據,有規則。在輿論場上,我們什麼都沒有。」
「因為輿論場不需要證據。輿論場只需要情緒。他給了他們情緒——血,眼淚,一副碎了的眼鏡。」
窗外,街道上已經有車流了。人們在等紅燈的時候刷手機,看到趙軍嘴角的血,看到趙軍前妻舉著眼鏡在哭。
他們信了。因為他們看到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先生沒有說話。他只是把照片放了出去。
聽證會上他輸了一子,現在他落下了新的一子。
這一子,不在棋盤上,在人心上。
而先生的落子還遠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