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後,聽證會繼續。
陸鳴站起來,走到老劉面前。
「劉法醫,你說紙質備份被趙軍偷了。檔案櫃的鑰匙只有你有。他怎麼拿到的?」
「他知道我放在抽屜里。他替我整理過辦公室,知道鑰匙的位置。」
「那檔案櫃裡趙國強案的標籤呢?脊背上的標籤被撕掉了。趙軍偷檔案的時候,還有時間撕標籤?」
老劉抬起頭,看著陸鳴。他的眼眶微微泛紅。
「陸律師,那張標籤不是趙軍撕的。是我撕的。」
陸鳴的眉頭動了一下。
「趙軍死了以後,專案組開始調查我。韓隊第一次審我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成了嫌疑人。
那天晚上我回到辦公室,看著檔案櫃裡趙國強案的檔案——脊背上貼著標籤,寫著『趙國強案·鑑定人劉國棟·三十七頁』。
我看了很久。然後我把標籤撕了。」
他看著陸鳴。
「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那份檔案已經不存在了。被趙軍偷了。
脊背上貼著一個標籤,標籤上寫著三十七頁,但柜子里是空的。
每次打開檔案櫃,那個標籤都在提醒我——你帶了十四年的徒弟,偷了你最重要的鑑定報告。
所以我撕了。我寧可那個位置是空的,也不願意每天看到那個標籤。」
他的聲音啞了。
「你說,標籤是我自己撕的,所以紙質備份根本不存在。
陸律師,我撕標籤是因為紙質備份被偷了,不是因為沒有做過。你能證明我沒有做過嗎?
你能證明那個位置從來就沒有過一份三十七頁的鑑定檔案嗎?
你不能。就像我不能證明趙軍偷了一樣。
陸鳴沉默了幾秒。
「劉法醫,你剛才說的這段話,在法律上叫『循環論證』。
你說——因為趙軍刪了電子版,所以他偷了紙質版。
因為趙軍偷了紙質版,所以標籤被撕了是合理的。
因為標籤被撕了是合理的,所以你撕標籤的行為不是毀滅證據。
你用結果來證明原因,又用原因來證明結果。這在法庭上,是不成立的。」
他看著老劉。
「而且,你提出的『趙軍偷紙質版』這個主張,舉證責任在你。
你唯一的證據是『他刪了電子版』。但刪電子版和偷紙質版是兩個行為。
你不能用一個行為來推定另一個行為。
這是法律上的『孤證不能定案』——系統日誌這個孤證,只能證明他刪了電子版,證明不了他偷了紙質版。」
老劉的喉結動了一下。
陸鳴往前傾了傾身子。
「劉法醫,你說紙質備份有三十七頁。那你告訴我,第三十七頁是什麼內容?」
老劉看著陸鳴。他的眼睛裡沒有躲閃,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很深的疲憊。
「第三十七頁是鑑定人聲明。我簽了字,蓋了章。
聲明內容我背得——『本人劉國棟,對本案物證鑑定過程及結論負責。鑑定過程符合技術規範,鑑定結論客觀真實。如有虛假,願承擔法律責任。』
下面是我的簽名,日期,和技術科的公章。」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
陸鳴從文件夾里取出指紋卡的照片,放在桌上。
「劉法醫,鑑定報告裡的六組指紋,和專案組指紋卡上的指紋樣本完全一致。
連按壓力度造成的紋線寬窄變化都一模一樣。你怎麼解釋?」
老劉拿起照片,看了一眼。然後放下。
「陸律師,指紋卡是我提取的。建立指紋庫是專案組的常規操作,提取指紋卡是為了排除干擾。
趙軍印指紋的時候,他需要六個人的指紋樣本。他從哪裡拿到的?
他盜用了我的帳號,進了指紋庫的系統,調出了這六組指紋數據,然後用3D列印或者矽膠翻模,把指紋印到了網線上。」
他看著陸鳴。
「你說報告裡的指紋和指紋卡上的指紋一模一樣。
那是因為趙軍印指紋用的樣本,就是從指紋卡上偷的。
他印出來的指紋,當然和指紋卡上的指紋一模一樣。」
陸鳴的眼神變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獵人看到獵物走進陷阱時的那種笑。
「劉法醫,你又提出了一個新的主張——趙軍進了指紋庫系統,調取了指紋數據。
根據『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舉證責任在你。系統日誌有他調取數據的記錄嗎?」
「系統日誌只記錄了帳號登錄,沒有記錄具體操作。
他可以登錄我的帳號,調取指紋數據,然後刪除操作痕跡。
他是技術科的人,他知道怎麼刪日誌。」
「也就是說,你承認——系統日誌只能證明趙軍登錄了帳號,證明不了他調了數據?」
「對。」
「那你憑什麼說他調了數據?」
老劉看著陸鳴,聲音恢復了平穩。
「因為指紋卡上的指紋和報告裡的指紋完全一致。這就是證據。
如果他不是從指紋卡上調的數據,報告裡的指紋怎麼可能和指紋卡上的指紋一模一樣?」
陸鳴的聲音提高了。
「劉法醫,你剛才自己承認了——系統日誌只能證明趙軍登錄了帳號,證明不了他調了數據。那你聽清楚我下面這句話。」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
「系統日誌同樣只能證明趙軍刪了源文件,證明不了源文件里有什麼。
你用系統日誌來證明源文件里有指紋保存狀態分析,有手套刮擦的顯微照片,有指紋方向不一致的原因分析——這是把『刪了文件』和『文件里有什麼』混為一談。
你剛才承認了前者不成立,那後者同樣不成立。
這是法律上的『自認』——你承認了一個前提,就等於承認了由這個前提推出的所有結論。」
會議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低鳴聲。
老劉的額頭滲出了冷汗。他沒有擦。
陸鳴拿起指紋卡的照片。
「而我的主張——報告裡的指紋來自指紋卡——有物證支持。
指紋卡是韓隊從檔案櫃裡調出來的,提取記錄有,物證鏈完整。
根據《刑事訴訟法》第五十條,物證是法定證據種類。物證的證明力,高於你的推測。」
他看著老劉。
「劉法醫,你所有的解釋,都是推測。推測不是證據。而我的主張,有物證。」
郭主任開口了。
「老劉,陸律師說得對。系統日誌只能證明趙軍刪了文件,證明不了文件里有什麼。
你說源文件里有分析,這是你的推測。
指紋卡上的指紋和報告裡的指紋完全一致,這是物證。推測不能推翻物證。」
他看著老劉。
「你需要解釋,為什麼報告裡的指紋和指紋卡上的指紋一模一樣。」
老劉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老劉看著陸鳴,聲音恢復了平穩,但平穩裡帶著一絲涼意。
「陸律師,你問的這個問題,韓隊問過我,調查組問過我,今天你又問了一遍。
我回答過很多次——我沒有察覺。因為我信任他。他是我帶了十四年的徒弟。」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
「你們所有人都覺得,我應該察覺。我應該發現他盜用我的帳號,應該發現他偷我的備份,應該發現他進指紋庫調數據。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我真的做了那些假報告,如果我真的和趙軍是一夥的,我會留這麼多破綻讓你們查嗎?」
陸鳴沒有說話。
「我是法醫。我做了二十年鑑定。如果我真的要偽造一份報告,我會把指紋保存狀態分析補上,我會讓指紋方向符合生理規律,我會做雙重備份,我會讓所有的細節都無懈可擊。
你剛才問的那些問題——指紋方向、手套刮擦、雙重備份——任何一個合格的辯護律師都能想到。
我如果真的要偽造,我會想不到嗎?」
老劉的聲音微微提高。
「正因為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偽造,所以我才沒有補那些細節。因為那些細節在源文件里。
源文件被刪了,你看不到,你就以為我沒有做。但我做了。」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郭主任開口了。
「老劉,你說你做了分析,但源文件被刪了。
你說你做了雙重備份,但紙質版被偷了。
你說趙軍進了指紋庫調數據,但操作日誌被刪了。
所有能證明你清白的證據,都消失了。只剩下你一個人的說法。」
老劉看著郭主任。
「郭主任,我知道這聽起來像藉口。但這不是藉口,這是我的處境。
趙軍死了,他把所有的秘密都帶走了。他刪了源文件,偷了紙質備份,調了指紋數據,然後他死了。
他死之前還咬了劉建軍一口。他咬劉建軍,是為了保護誰?不是我。是背後的人。
他替某人做事,讓他咬劉建軍,他就咬了。他刪我的源文件,偷我的紙質備份,調指紋數據——也是有人讓他做的。
是有人讓他把我變成一個無法自證清白的人。」
他的聲音啞了。
「這個人成功了。我現在坐在這裡,回答你們的問題,每一個問題我都有答案,但每一個答案都沒有證據。
因為證據被趙軍銷毀了。趙軍死了。死無對證。這個人用一個死人,把我困住了。」
老劉低下頭。眼眶紅了。
「但你們不信。你們覺得我在編故事。我做了二十年法醫,從來沒有出過差錯。現在趙國強案出了差錯,所有人都覺得是我乾的。我沒有干。但我證明不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
郭主任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老劉,你說你沒有干。但趙國強案的鑑定報告確實存在重大瑕疵。
指紋卡上的指紋和報告裡的指紋完全一致,這一點你解釋為趙軍調數據印指紋。但趙軍已經死了,你的解釋無法被證實。」
他看著老劉。
「我建議對老劉經手的所有鑑定報告進行技術審查。
趙國強案這份報告,存在的問題無法用趙軍的行為完全解釋。
如果老劉在其他案件中也存在類似問題,那就不是趙軍能解釋的了。」
老劉沒有說話。
鄭組長點了點頭。「同意。」
聽證會結束後,陸鳴和沈心語走出會議室。走廊里很安靜,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
「他差點就贏了。」沈心語說。
「他把所有的鍋都甩給了趙軍。源文件被趙軍刪了,紙質版被趙軍偷了,指紋數據被趙軍調了。每一步都甩得乾乾淨淨。
他甚至提前撕了標籤——不是為了毀滅證據,是為了『不想看到趙軍的名字』。
他把自己的行為全部解釋成了情感反應。他不是在銷毀證據,他是在逃避痛苦。」
陸鳴看著窗外。
「但法律不認情感反應,法律認證據。」
他轉過身。
「先生教會了他怎麼表演,怎麼甩鍋,怎麼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
但先生沒有教會他——法律規則本身,才是最終的武器。
他以為只要把水攪渾,就能全身而退。但規則是一張網,他堵住了這邊,那邊就漏了。」
「郭主任信了嗎?」
「郭主任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
但他建議對老劉經手的全部案件進行技術審查。這說明他也沒有把握。
老劉的解釋在邏輯上成立,但太完美了。
每一步都有趙軍替他扛。電子版——趙軍刪的。紙質版——趙軍偷的。指紋數據——趙軍調的。監控——剛好壞了。鑰匙——趙軍知道在哪兒。標籤——他自己撕的,因為不想看到趙軍的名字。」
陸鳴轉過身。
「完美的解釋。但正是因為它太完美了,所以郭主任要查他以前經手的案子。
如果他在其他案子裡也有類似的問題,那就不是趙軍能解釋的了。
趙軍不能替他把二十年的假報告全部扛下來。趙軍才跟了他十四年。」
沈心語沒有說話。
三天後,郭主任的技術審查意見出來了。
鑑定報告存在多處重大瑕疵,建議撤銷原鑑定報告,重新進行物證鑑定。並對鑑定人劉國棟經手的所有案件進行全面複查。
老劉的報告被撤銷了。
但他的解釋——趙軍盜用帳號、偷竊備份、調取數據——因為沒有直接證據反駁,暫不認定為偽造。
複查繼續進行。
陸鳴把審查意見的複印件放在沈心語面前。
「你的違規取證,紀律處分會有,但刑事追究不會有了。」
「他沒有被定罪。趙軍替他扛下了所有的雷。」
「但複查會繼續。二十年,幾百份鑑定報告。趙軍只能扛趙國強案,扛不了二十年。」
窗外夜色濃重。
老劉的城牆沒有完全崩塌。
他用趙軍的死,在城牆外面築起了一圈新的工事。
但那圈工事只有一個方向——趙國強案。
第一局,老劉贏。第二局,陸鳴扳回。一比一。
二十年,幾百份鑑定報告。趙軍扛不了那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