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省廳聽證會。
會議室里坐了三個人。督察處鄭組長,省廳物證鑑定中心的郭主任,還有一位紀檢組的人。
老劉坐在對面,面前放著鑑定報告和系統日誌。
沈心語坐在陸鳴旁邊,臉色平靜。
鄭組長宣布聽證會開始,讓老劉先陳述。
老劉把鑑定報告推到桌面中間。
「趙國強案的兇器是一根網線,物證編號073。
網線表面提取到六組指紋,經比對,分屬劉建軍、周海東、韓彬、陸鳴、沈心語、王宇。
指紋提取過程符合技術規範,比對結果確定。
網線在沈心語私自調取物證後,被她帶出物證室兩個小時。
期間發生了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提供的檢驗記錄是自己產生的,沒有見證人,沒有全程錄像。
我認為,她的檢驗結果不能採信。」
鄭組長點了點頭,看向陸鳴。
「陸律師,你可以提問了。」
陸鳴站起來,走到會議室角落,從包里取出一根網線,放在桌上。
「劉法醫,這是什麼?」
老劉看了一眼。「網線。」
「和趙國強案的那根,是同一批次、同一材質。我讓韓隊從倉庫取的備品。」
陸鳴把網線拿起來,走到老劉面前。
「請你握一下。右手,握在中段。」
老劉沒有動。他看著陸鳴。
「陸律師,這裡是聽證會,不是實驗室。」
「劉法醫,你做了二十年法醫,應該知道鑑定結論可以被覆核。我今天做的,就是覆核你的鑑定結論。請你配合。」
鄭組長看了看郭主任,郭主任點了點頭。
老劉伸出手,握住網線中段。陸鳴端起相機,拍了一張。
然後把網線從他手裡抽出來,放回桌上。
「鄭組長,郭主任,請看一下。」
他把照片投在屏幕上。老劉的指紋清晰可見,方向順著網線的長軸。
「這是劉法醫剛才握網線留下的指紋。方向順著網線長軸。這是生理結構決定的——握圓柱形物體時,手指自然會順著物體的方向。」
陸鳴又調出老劉鑑定報告裡的指紋位置示意圖,放在屏幕旁邊。
六組指紋的方向——橫向、縱向、斜向、橫向偏斜,各不相同。
「劉法醫,你的報告裡,六組指紋的方向不一致。如果這六個人真的握過這根網線,他們的指紋方向應該大致相同。方向不一致,說明這些指紋不是握出來的。」
老劉看著屏幕,聲音很平。
「陸律師,你剛才讓我握網線,用的是右手。但不同的人握網線的方式不一樣。有人用右手,有人用左手。有人握得緊,有人握得松。這些都會導致指紋方向不一致。」
「那為什麼六組指紋全部完整清晰?」
「因為經手的人都戴了手套。手套不會留下新指紋,也不會破壞舊指紋。」
陸鳴拿起桌上的網線,從口袋裡取出一雙棉紗手套,放在老劉面前。
「劉法醫,請你戴上手套,再握一次。」
老劉戴上手套,握住網線中段。陸鳴端起相機,又拍了一張。
「現在請你換一個位置,握在末端。」
老劉換了位置,握在末端。陸鳴又拍了一張。
他把兩次握過的網線放在顯微鏡下,畫面投在屏幕上。
第一次握的中段,指紋清晰完整。第二次握的末端,指紋疊在第一次的指紋上面。
第一次的指紋被刮擦了——棉紗手套的纖維在表面留下了細密的劃痕,原有的指紋紋路斷成了幾截。
「劉法醫,你剛才戴著手套握了兩次。第二次握的時候,手套的纖維刮擦了原有的指紋。
原有的指紋被破壞了,變得殘缺、模糊。但你的鑑定報告裡,六組指紋全部完整清晰,沒有任何被刮擦的痕跡。
趙軍戴著手套印了六組指紋,老李戴著手套取了網線,韓彬和周海東隔著證物袋看過。
至少三個人戴著手套接觸過這根網線。但你的報告裡,六組指紋完好無損。你怎麼解釋?」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
老劉看著屏幕上的劃痕和殘缺的指紋。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陸鳴。
「陸律師,你剛才做的這個實驗,我認可。手套會破壞原有指紋,這是法醫學常識。
但你問我的問題——為什麼趙國強案網線上的六組指紋完好無損——我回答你。」
老劉的聲音依然很平,但多了一點疲憊。
「因為我在提取指紋之前,做了指紋保存狀態分析。
我記錄了每一組指紋的疊壓順序、被覆蓋的程度、手套纖維造成的刮擦痕跡。
這份分析報告,我附在了鑑定報告的源文件里。但源文件被趙軍刪了。系統日誌有記錄。」
陸鳴盯著老劉。
「你的意思是,你做了分析,只是被趙軍刪了?」
「對。」
「誰能證明?」
「系統日誌可以證明趙軍刪了源文件。至於源文件里有什麼,只有我和趙軍知道。趙軍死了。」
陸鳴從文件夾里取出一份文件。
「劉法醫,根據《公安機關鑑定規則》第三十五條,重案鑑定報告的源文件,必須做雙重備份——電子版一份,紙質版一份。這份規定是你參與起草的。」
他把文件放在老劉面前。
「你剛才說,源文件里有指紋保存狀態分析、有顯微照片、有三維建模。這麼多重要內容,紙質版呢?」
老劉看著那份規定。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抬起頭。
「紙質版我也做了。鎖在我辦公室的檔案櫃裡。」
「那紙質版在哪兒?」
「被趙軍偷了。」
會議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低鳴聲。
「趙軍盜用我電腦的那天晚上,他不僅刪了電子版的源文件,還打開了我辦公室的檔案櫃,把紙質版的原件拿走了。他銷毀了所有的原始記錄。」
陸鳴看著他。
「劉法醫,你剛才提出了一個新的主張——紙質備份被趙軍偷了。根據『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舉證責任在你。你能提供趙軍偷竊的證據嗎?」
老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系統日誌可以證明他刪了電子版。他刪了電子版,那他偷紙質版,是不是合乎邏輯的推斷?」
「推斷不是證據。系統日誌只能證明他刪了電子版,證明不了他偷了紙質版。這是兩個不同的行為。你不能用一個行為來證明另一個行為。」
陸鳴的聲音提高了。
「而且,根據《公安機關鑑定規則》,鑑定檔案的保管責任在鑑定人。如果紙質備份丟失,責任在你。你不能把保管不善的後果,轉嫁給質疑方。」
老劉靠在椅背上,聲音啞了一瞬。
「陸律師,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你想問——為什麼你不早點說?為什麼等到聽證會才說?
我告訴你為什麼。因為趙軍死了以後,所有人都把我當成了嫌疑人。韓隊審過我,調查組問過我,今天你坐在這裡質問我。
沒有人相信我。我說什麼,你們都覺得我在編故事。所以我不說了。
你們要證據,我拿不出來,因為源文件被趙軍刪了,紙質版被趙軍偷了。你們要人證,趙軍死了。
我只有系統日誌,但系統日誌只能證明趙軍刪了文件,證明不了文件里有什麼。」
他停了一下。
「我做了二十年法醫,從來沒有出過差錯。
趙國強案是我職業生涯最大的敗筆——我帶的徒弟,刪了我做的鑑定報告,偷了我的紙質備份。
然後所有人都在問——你為什麼不備份?你為什麼不上鎖?你為什麼沒有發現?
你們問得都對。是我的疏忽。我太信任他了。」
他的聲音微微發抖。
「我帶了趙軍十四年。他從實習生開始就跟著我。他叫我師父。
他結婚的時候我隨了份子,他離婚的時候我陪他喝了一晚上的酒。他欠了債,我借過他錢。
他從來不說他有多難,我也從來不問。我以為我了解他。」
老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但我不了解他。
我不知道他替誰做事。我不知道他用我的電腦刪了源文件。我不知道他偷了我的紙質備份。
我什麼都不知道。他死了以後,我才知道。」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陸鳴看著老劉,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了。
「劉法醫,你說趙軍偷了你的紙質備份。但根據『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你舉不出趙軍偷竊的證據,你的主張就不能成立。
系統日誌只能證明他刪了電子版,證明不了他偷了紙質版。」
老劉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
「陸律師,我沒有轉嫁。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你陳述的事實,沒有證據支持。
而根據《刑事訴訟法》第五十五條,證據存在疑問、無法查證屬實的,不能作為定案的根據。
你的鑑定報告,沒有指紋保存狀態分析,提取過程記錄缺失,紙質備份丟失且無法證明原因。
這些瑕疵已經足夠讓這份報告的證明力受到質疑。」
陸鳴轉過身,看著鄭組長和郭主任。
「沈心語在發現這些瑕疵後,採取緊急措施調取物證進行檢驗。
她的行為雖然程序違規,但動機正當——她是為了防止一份存在重大瑕疵的鑑定報告被作為定案依據。
這符合『緊急避險』的法律精神。」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鄭組長看了看郭主任。郭主任沉默了幾秒。
「中途休息,十分鐘後繼續。」
陸鳴看了一眼老劉。老劉低著頭,還在看著自己的手。
他和沈心語走出了會議室。
沈心語忍不住吐槽道:「這老劉太能裝了,平常真看不出他是這樣的人啊,裝的就像受害人一樣,鍋全部甩給趙軍。」
陸鳴點頭。「確實很會演,不愧是先生的人,面面俱到,什麼都想到了。
我剛才用法律規則壓他——雙重備份是強制性規定,紙質備份丟失,保管責任在他。
舉證責任在他,他舉不出趙軍偷竊的證據,他的主張就不能成立。
但他的表演把這些法律問題都繞過去了。」
「你是說,是先生教他的?」
「對。先生教他的。我現在是在和先生隔空對弈。他在某處正看著我們。」
陸鳴看著窗外。
「上半場我打的是法律牌——證明他的報告程序不合法,舉證責任在他。但這一招被他用情感牌化解了。下半場,我要打證據牌。」
「證據牌?」
「指紋卡上的指紋和報告裡的指紋完全一致。這是物證。法律牌只能讓他的報告失去證明力,證據牌才能讓他無話可說。」
陸鳴轉過身。
「我們下半場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