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刑警大隊門口。最先到的是記者,長槍短炮,三腳架,直播設備,在台階下一字排開。
鏡頭對準那塊掛了幾十年的牌子——「江城市公安局刑事偵查大隊」。然後家屬到了。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個頭髮花白的女人,六十多歲,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貼著一張快遞單。
她是馬國棟的母親。馬國棟,六個被害律師之一,被銀環蛇咬死的。蛇裝在快遞盒裡,盒子上貼著「文件資料」的快遞單。
他拆開盒子,蛇彈出來咬了他的手。銀環蛇的毒是神經毒素,被咬的時候不疼,等到呼吸困難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馬國棟的母親哭著把那個信封舉起來,快遞單那面朝向鏡頭。
她的手在抖,信封在抖,快遞單上的字在抖。
「我兒子被人用快遞寄了一條毒蛇咬死了。警察查了這麼久,查出了什麼?
查出了法醫毀滅證據,查出了嫌疑人在他們手裡死了。我兒子的案子,什麼時候能破?」
鏡頭沉默。快門聲咔嚓咔嚓地響著。
其他家屬站在她身後。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哭喊。
家屬們只是站在那裡,面對著鏡頭。
直播間的人數突破了八百萬。彈幕厚得遮住了整個屏幕。
「那個舉快遞單的,她兒子是被毒蛇咬死的」
「那個女孩,她爸答應她去看海」
「法醫毀滅證據,嫌疑人死在警方手裡,兇手至今逍遙法外」
「六個律師死了,警方在保護誰」。
韓彬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馬國棟的母親還舉著那個信封,快遞單在風裡輕輕晃動。
老張站在夕陽下,手裡什麼都沒有。
周海東站在他旁邊。
「先生把六個律師的家屬全找來了。每一個家屬都在問同一句話:警察為什麼抓不到兇手?」
「因為這就是公眾最想問的問題。六個律師被殺,兇手在外面。先生把這個問題問了出來,然後讓八百萬人一起問。
他不用回答,我們回答不了,就是我們輸了。」
樓下的快門聲還在響。韓彬的手機震了,是省廳鄭組長的電話。
他接起來,鄭組長的聲音很沉:「韓彬,省廳剛剛收到一封匿名郵件。還有一段話——『第七個律師,在刑警大隊裡。你們保護得了他嗎?』
省廳決定,李建國繼續留在刑警大隊,二十四小時保護,保護措施升級。
另外,省廳調查組明天到,對專案組所有成員進行內部審查。你和劉建軍,第一批。」
韓彬握著手機,沒有說話。窗外夕陽沉了下去,刑警大隊門口的家屬們還站在那裡。
李建國在刑警大隊裡,先生知道他在刑警大隊裡。
先生給省廳發了郵件,問他們——你們保護得了他嗎?
先生不是在威脅,他是在下戰書。
他告訴省廳,下一個就是李建國。省廳升級了保護措施,把李建國繼續留在刑警大隊。
但如果李建國還是死了——還是死在刑警大隊裡,死在最高級別的保護下,死在所有人都在看著的時候——專案組就徹底完了。
韓彬掛掉電話,看著樓下。馬國棟的母親還舉著那個信封,快遞單在風裡輕輕晃動,像一面很小的白色的旗。
同一時間,陸鳴的律所。
幽靈推門進來。
「七個熱搜。全部在後面跟著『爆』字。趙軍之死、沈心語毀滅證據、六個律師家屬、刑警大隊門口、李建國死亡威脅、專案組內鬼、警方無能。」
陸鳴沒有說話。他關掉直播,屏幕暗下去。
但那個老張的臉還留在他的眼睛裡,馬國棟母親舉著快遞單的手還留在他的眼睛裡。
窗外夕陽沉了下去。陸鳴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沒有看窗外,他在想一件事——從趙國強死在儲藏間的那一刻起,到現在,好像所有的棋子,全部是先生提前擺好的。
趙國強案發,網線上檢出六組指紋,分屬專案組六個人。
先生把專案組所有人的名字寫在了那根網線上,不是要陷害他們,是要讓他們互相猜疑。
劉建軍被懷疑,韓彬被懷疑,沈心語被懷疑。專案組成立的第一天,信任就已經塌了。
趙軍。老劉的徒弟,專案組追了他兩周,他在團結巷口被公交車撞死。但先生派人全程拍了照,這是預謀好了他的死,而且是一定會死。
沈心語。她偷出網線,先生有視頻,有照片。
聽證會。聽證會上老劉說的每一句話——『沈心語私自調取物證,物證鏈斷裂,她有充分的動機毀滅證據』——不是老劉在自保,是先生在借他的嘴寫輿論戰的台詞。
聽證會全程被錄了音,老劉的話被剪成截圖,在輿論最熱的時候放出來。
輿論戰。趙軍的血,沈心語的違規,六個律師的家屬,李建國的死亡威脅。先生用這些事情,把專案組釘死在輿論的十字架上。
每一件事都是真的,所以專案組無法反駁。
每一件事都是提前設計好的,所以先生知道什麼時候放哪張照片,知道輿論會怎麼反應,知道省廳什麼時候會介入。
現在李建國還在刑警大隊裡。先生給省廳發了郵件,告訴他們下一個就是李建國。
先生不是在威脅,他是在告訴省廳——我要在這裡殺了他。省廳升級了保護措施,把李建國繼續留在刑警大隊。
先生等的就是這個。
他要讓李建國死在刑警大隊裡,死在最高級別的保護下,死在所有人都在看著的時候。
那時候輿論徹底引爆,專案組就完了。
一切全部串起來了。
陸鳴眼睛明亮起來,轉過身,看著幽靈。
「從趙國強死的那天起,先生就在布這一大局。這是一場大棋,網線、指紋、趙軍、沈心語、聽證會、輿論——全部是他提前擺好的棋子。
他用了這麼長時間,不是要贏一場聽證會,不是要毀掉沈心語,不是要殺掉趙軍。
他要的是專案組徹底解散,韓彬被停職,劉建軍被調查,沈心語被輿論撕碎,而我再也無法以律師的身份介入這個案子。
他要拆掉所有能查到他的人。」
幽靈看著他。「他做到了。這先生當真恐怖如斯!」
「還沒有。專案組還在,李建國還沒死,省廳調查組還沒走。他還有最後一顆棋子沒有落。」
「李建國。」
「對。李建國死在刑警大隊的那一刻,輿論會徹底引爆,專案組就徹底完了。
韓彬會被問責,劉建軍會被問責,省廳會宣布專案組解散。
到那時候,所有查過先生的人,全部被清理出局。」
窗外夜色濃重。陸鳴看著窗外,手指在椅子扶手上重重敲了一下。
「他不會等太久。李建國的死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