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廳發布老劉認罪通報的時候,劉念正在教室里上下午最後一節課。
數學課,老師在講台上講解析幾何,她在最後一排做題。
筆尖在草稿紙上划過,留下一行一行整齊的方程式。
她寫得很慢,每個數字都壓得很用力,像是在用筆尖把自己釘在座位上。
這幾天她都是這樣過來的,上課,做題,下課,回家。
不看手機,不上網,不和任何人說話。
同學在背後竊竊私語,走廊里有人指指點點,她假裝聽不見。
熱搜上掛著她爸的證件照,她不去看。
班主任找她談過話,問她需不需要請假回家休息幾天。她說不用。
她不能請假。請假就是認輸。她爸扛了十七年沒有認輸,她也不能。
同桌把手機從桌子底下推過來的時候,她正在解一道解析幾何題。
同桌沒有說一個字,只是指了指屏幕。
省廳官方帳號剛剛發布了一條通報,標題很短。
「關於劉國棟案的最新進展」。
劉念只看了第一段。嫌疑人劉國棟對其偽造鑑定報告的事實供認不諱,涉及二十三份鑑定報告,時間跨度十七年。
目前案件已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
筆停了。停在「審查起訴」四個字上面。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草稿紙上的方程式還在那裡,算到一半,最後的答案還沒解出來。
她把手機還給同桌,低下頭繼續做題。同桌看著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筆尖重新落在紙上,寫了兩行,停了。又寫了一行,又停了。
她拿起橡皮把最後幾行全部擦掉,紙面上留下一片灰濛濛的擦痕。
她把筆放下,站起來,從後門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沒有人,夕陽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
她靠著牆蹲下來,兩隻手抱住膝蓋。
她沒有哭。她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微微發抖,但一點聲音都沒有。
省廳通報發布後不到半小時,第一波輿論來了。
不是水軍,是真實的網友自發轉發。標題是「劉國棟認罪:十七年二十三份假報告,他一個人扛了」。
評論區起初是沉默的,不是沒有人說話,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然後輿論開始轉向。
「二十三份假報告,二十三個兇手被無罪釋放,那些受害者呢?那些家屬等不到的公道誰來還?」
「他扛了?他扛什麼了?他認罪之前還讓趙軍咬劉建軍,還在聽證會上反咬沈心語。這叫扛?」
「他女兒可憐,那些被假報告害死的受害者家屬不可憐?老張的老伴兒從醫院樓頂跳下去的時候,誰可憐她了?」
「老劉不是替罪羊,老劉就是罪。他一個人扛,扛得住二十三條命嗎?」沒有反轉,沒有一邊倒的同情,只有鋪天蓋地的指責。
輿論不是在反轉,是在轉移。從聲討專案組到同情他女兒,從質疑專案組到重新審視那些被水軍帶偏的「真相」。
陸鳴在律所看到這些評論的時候,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幽靈從電腦後面探出頭來,說輿論開始鬆動了,老劉認罪的效果比預想的快。
陸鳴沒有回頭,說還早,先生不會讓輿論繼續往這個方向走,他還有後招,李建國還在刑警大隊裡。
老劉認罪只是第一步,專案組的問題還在,先生的刀還在。
手機亮了,是劉念打來的電話。陸鳴接起來,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只有呼吸聲。
然後劉念的聲音傳過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
「陸律師,他們說我爸殺了二十三個人。是真的嗎?」陸鳴握著手機走到窗前。窗外夕陽已經沉下去,只剩天邊一線灰白色的光。
他沉默了很久,知道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不能替老劉辯護,也不能對她說謊。
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在空蕩蕩的教室里,一個人看著他爸認罪的新聞,沒有哭,只是想知道真相。
他選擇把真相掰開給她看。
「你爸偽造了二十三份鑑定報告,導致二十三個有罪的人被無罪釋放,這是事實。
但不是你爸一個人殺了二十三個人,是一個系統在十七年裡縱容了這些假報告的存在。
而他現在一個人扛下了整個系統的罪。他扛不是為了贖罪,是為了保護你。」
劉念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問:「他會死嗎?」
「不會。死刑不適用於偽造證據罪。但他會坐很多年牢。」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很久。
然後陸鳴的聲音變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斟酌之後才放下來的一種託付。
「你記住現在心裡的疼,記住那些罵你爸的人,也記住那些因為你爸而被傷害的人。」
「你爸欠的債,你爸也還不了,但你可以。你以後當了律師可以幫那些像那些受害者一樣的人,不是為了贖你爸的罪,而是為了讓這種事不再發生。」
「這就是律師該做的事,你聽懂了嗎?」
劉念說懂了。
掛了電話之後,陸鳴站在窗前看著外面完全暗下來的夜色。
同一時間,刑警大隊三樓最深處那間房。
周海東接了一個電話,臉色變了。
李建國坐在行軍床上看著他的表情,問出什麼事了。
周海東猶豫了一下,說老劉認罪了,十七年的假報告全部扛了,不供出任何人,新聞發布會下午開的。
李建國轉過頭,繼續看著窗外。鐵欄杆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空。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已經死了。
老劉認罪了。這就是信號。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我要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