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分鐘後,李建國死了。
周海東回頭的時候,李建國已經躺在地上了。
從行軍床上滑下來的,被子還搭在床沿。
人蜷著,膝蓋往胸口收,像一隻煮熟的蝦。
嘴角掛著一絲白沫,沒破,在日光燈下反著一點亮。
周海東衝過去,膝蓋砸在地上,兩指按在頸動脈上。
沒有脈搏。皮膚還是溫的,但不是活人的那種溫。
他托起李建國的後腦勺,翻開眼皮,瞳孔散了,光進去沒有反應。
日光燈照在那雙眼睛裡,像照進兩顆死掉的玻璃珠。
「來人!快來人!」
聲音撞在瓷磚牆上彈回來。
走廊里先是空的,然後是腳步聲,零散的,遲疑的,越來越密。
門被撞開,門把手砸在牆上,磕掉一塊漆。
有人掏手機,有人愣在門口被後面的人推了一把,有人喊「快去叫醫生。」
對講機嘶嘶啦啦響,急救箱翻出來,碘伏和創可貼散了一地。
周海東把李建國放平,兩個手掌交疊壓在胸口上。
一、二、三、四。
數到三十,捏鼻子,掰下巴,嘴對嘴吹氣。胸廓沒起來。再三十下,再吹。還是沒有。
汗從額頭淌下來,滴在李建國衣服上。
他把整個上半身壓上去,手肘鎖死,肩膀往下砸。
行軍床鋼絲吱嘎作響。
他知道來不及了。按到第三組的時候,低頭換氣,看見李建國的嘴唇正一點點變成櫻桃紅。
他沒停。按到手抖,按到汗糊住眼睛。
甩了一下頭,汗珠子濺在地上,接著按。沒人敢拉他。
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急救醫生蹲在旁邊,力道不大,很確定。
周海東停下來,十根手指還懸在半空。退開,兩步,後背撞上牆。
瓷磚硌著肩胛骨,他沒覺得。
醫生跪下去,瞳孔筆照眼睛,沒反應。摸頸動脈,五秒,十秒。聽診器貼胸口,沒聲音。醫生站起來,摘掉聽診器。
搖了搖頭。
房間安靜下來。喊叫聲、腳步聲、對講機聲全掉進了什麼地方。
窗外鐵欄杆的影子落在李建國臉上,一道一道切過去。有人從床上拉下白床單,疊了兩折。
周海東走過去,把床單拉上來,蓋住那張櫻桃紅色的嘴唇。
他直起腰,看著地上那個蓋著白布的輪廓。腦子裡開始回放。
十分鐘前。李建國坐在行軍床上,背靠著牆,問他出什麼事了。
他說老劉認罪了。李建國轉過頭看著窗外,臉上什麼都沒有。
周海東站在門口,看著他把手放在膝蓋上,然後閉上眼睛。
就這些。說完話,轉過頭,閉上眼睛,死了。
怎麼死的?他不知道。
他就站在門口看著他閉眼的。他以為他只是在休息。
白布下面一動不動。窗外天是灰白色的,壓得很低。走廊里日光燈嗡嗡地響。
有人敲門。法醫來了。
沈心語停職了,郭主任親自檢查。助手在房間四角架起補光燈,冷白光把整間屋子照透了,地板上的腳印,牆角的灰,桌上半杯水在杯壁上留下的水痕。
郭主任在李建國身邊蹲下。
先看嘴唇,翻眼皮,掰開嘴看牙齦,湊近口鼻,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杏仁味。
「氰化物中毒。途徑待查。」
對著錄音筆說的,沒有感情。物證袋和標籤遞過來,常規排查開始。
桶裝水在牆角,封條完好。
杯子還剩半杯水,杯壁一層薄垢,裝袋,編號,簽字。
膠頭滴管從桶底抽水樣,封入試管。
盒飯食堂統一配送,十一點十分送進來,兩份,周海東吃了同樣的,一個多小時了,什麼症狀都沒有。
飯盒殘渣分門別類裝袋——米飯,青菜,肉絲,每一樣單獨封存。
空氣採樣泵打開,嘶嘶響了十五分鐘,吸附管封存。
通風口格柵完好,沒有拆卸痕跡,取灰塵樣本。
枕頭、床單、毛毯摺疊裝袋。外套、褲子、襪子攤在紫外燈下,什麼都沒有。
體表檢查同步。
雙層手套,從頭頂往下。
頭皮,沒有。
額頭,沒有。
眼睛,結膜沒有出血點。鼻腔內壁完整。
耳道鼓膜完整。
口腔黏膜光滑粉紅。
脖子往下,鎖骨窩乾淨,肘窩沒有針孔,股溝、膝窩、腳踝,都沒有。翻到背面,後背完好。
臀部沒有。指甲縫棉簽蘸過,螢光燈下一點殘留都沒有。
所有途徑一一排除。
沒有一個口子能進毒。
郭主任摘掉手套,在記錄上簽字。初步結論:氰化物中毒,途徑待查。
食物排除,飲水排除,空氣排除,皮膚接觸排除,注射途徑排除。
李建國的身體被裹進白色裹屍布。兩個助手抬上擔架,一前一後推著出門。
輪子碾過磨石子地面嘎嘎響,穿過走廊,下電梯,出後門。
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打在裹屍布上,一個人的輪廓拉成長長的白影子。
深灰色麵包車停在後門,車身印著「省廳法醫中心」。
後車門打開,擔架滑進去,金屬卡扣咔嗒鎖住。
引擎發動,尾氣管冒出一團白煙。車駛出院子,尾燈閃了兩下,拐過街角,消失在兩排梧桐樹盡頭。
周海東坐在保護室門口的走廊里。
背靠牆,手肘撐在膝蓋上,兩隻手垂著。
腦子裡一遍一遍過那十分鐘。
老劉認罪了。李建國問出什麼事了。他回答了。李建國轉過頭看窗外。
閉上眼睛。然後就死了!
四個字。十分鐘。一條命。
氰化物中毒。所有途徑全部排除。
沒有針孔,沒有口服,沒有吸入。
窗戶有鐵欄杆,門有鎖,監控二十四小時開著。
法醫把能查的都查了。杯子,水桶,盒飯,空氣,通風口,衣物。什麼都沒有。
沒人進去過。沒人碰過他。
他就坐在那張行軍床上,聽到了老劉認罪,閉上了眼睛,死了。
到底怎麼死的?
先生怎麼殺死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