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室在三樓走廊盡頭。
房間沒有窗戶,四面牆貼著灰色吸音板,空氣里一股灰塵和電子元件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面牆掛著八塊屏幕,下面一張金屬操作台,鍵盤上的字母磨掉了一半。
周海東坐在台前,操作員站在他身後,滑鼠點了幾下,調出了保護室下午的錄像。
「幾點?」
「三點開始。」
進度條往回拖,時間碼倒著跳。
畫面黑白,顆粒粗,保護室被一個俯角鏡頭收進去,行軍床靠牆,桌上半杯水,李建國坐在床沿背靠著牆。
周海東站在他對面。
「沒有聲音?」
「保護室不收音。」
靜默畫面里,兩人說著話。然後李建國轉過頭看著窗戶。
周海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回來,坐在了椅子上。
畫面繼續走。李建國看著窗戶。周海東坐在椅子上。
兩個人待在同一個房間裡,沒有人說話。
大概過了八分鐘。
畫面里,李建國低下了頭。
他低下頭,右手握住了左手。動作很快,稍不留意就會漏過去。
肩膀微微繃著,像是在用力。
「正常速度。」
操作員點了播放。時間碼一秒一秒地走。
李建國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右手拇指壓在掌心裡,肩膀繃緊,然後松下來。
整個動作不到五秒。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
然後往右側倒下去,從床上滑到了地上。
人蜷起來。不動了。
畫面里,周海東從椅子上彈起來,衝到李建國身邊,膝蓋砸在地上。
「倒回去。」
畫面倒回去。
李建國低頭,右手握左手,拇指壓掌心,肩膀繃緊。五秒。手放膝蓋。倒下去。
「再放慢速度。」
低頭,握左手,拇指壓掌心。五秒。放膝蓋。倒下去。
周海東看了五遍。
每一遍盯住不同部位,手,臉,肩膀,嘴唇,眼睛。
第五遍讓操作員放大了畫面。
李建國的臉在黑白畫面里被放大,顆粒更粗,但眼神能看清。
他在看著自己的左手。表情很平靜。不是認命,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那種。
「他握的是左手?」
「左手。」
「拇指壓在掌心?」
「大魚際位置。」操作員手指點在屏幕上,「這裡。」
周海東盯著那個放大定格的畫面。李建國的右手拇指壓在左手大魚際上,肩膀繃緊。
然後鬆開。就像捏破了什麼東西。
他站起來,走出監控室。
他走到保護室門口,推門進去。
房間還是下午的樣子。行軍床、被子、桌上半杯水。
窗外天已經全黑,玻璃上映著他自己的臉。
他走到李建國死前坐過的位置,坐下來。行軍床鋼絲輕輕陷了一下。
背靠牆,看著窗戶的方向。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鐵欄杆和一片黑。
他要模仿李建國。
他低下頭,把自己的左手伸出來,掌心朝上。
右手拇指壓在大魚際上。
用力。
大魚際肌肉在拇指下被壓扁,有點疼,但不厲害。
他回想監控里李建國肩膀繃緊的那一下,那力道比自己大得多。
不是壓,是捏爆。
他又試了一次,把全身力氣集中在右手拇指上,死死壓下去。
疼意從大魚際蔓延到手腕。
鬆開之後,皮膚上留下一塊白印,幾秒後變回肉色。
他盯著掌心那個位置。
他想起來了。
三個月前,李建國被帶進這間保護室的第一天,左手掌心貼著一塊創可貼。
他問怎麼了,李建國說削蘋果劃了一下,他還特意撕下來查看了一下,沒發現什麼。
現在想來,肯定不是削蘋果!
他立馬拿起手機打給郭主任。
「李建國的左手掌心,大魚際位置。看看有沒有什麼不一樣。他死前做了按壓這裡的動作。」
「知道了。」
江城市法醫中心三樓。無影燈亮著。
郭主任戴兩層手套,站在台前。李建國左手伸出,掌心朝上。
大拇指下方大魚際位置一塊皮膚顏色略深,大小只有黃豆大,邊緣模糊,有點像脂肪瘤和腱鞘炎。
消毒棉球擦過,解剖刀畫了一個菱形。
刀尖劃下去。沒有出血。鑷子夾起皮片,掀開。
真的有東西!
皮下不是正常的黃色脂肪。
一層薄纖維囊,輪廓規則,人造的。
解剖刀沿纖維囊邊緣切開,一個黃豆大小的物體暴露在無影燈下。
矽膠外殼,醫用級。已破裂,裂縫放射狀,從內部向外撐開。
殼內殘留少量淡黃色液體,粘稠,泛微弱的光。
微量吸管取液裝入試管,貼橙色標籤。
毒理檢測結果七分鐘後跳出:氰化物陽性,濃度12.3mg/mL。致死時間三分鐘以內。
郭主任摘掉口罩走到走廊。
周海東靠在牆上,打了電話之後,他就立馬過來法醫中心這邊。郭主任走到他面前。
「氰化物。外科植入,矽膠外殼,剛好能用手指捏破。切口在大魚際外側,沿皮膚紋路切,癒合之後掌紋遮住,肉眼看不出。局部麻醉,癒合時間三個月往上。」
「三個月?那時他還沒進刑警大隊。」
郭主任頓了一下。
「嗯,至少三個月。而且大小只有黃豆大,儀器檢查,也只會認為是脂肪瘤或者腱鞘炎,這不是你的錯。」
周海東沒說話。他走進解剖室,站在台前。李建國左手還伸在外面,掌心朝上。
大魚際被切開一塊菱形,皮片翻開,露出皮下紅肉。
那個破裂的矽膠外殼還嵌在原處,像一顆空的豆莢。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掌心。右手拇指按在大魚際上。
用力。
那個位置。那個力道。
三個月。每天坐在這間屋子裡,背靠著牆,看著窗戶。
問他出什麼事了,他說早,他說辛苦。每天都在等那四個字。每天都在摸自己的掌心。
今天下午三點十分,他坐在李建國對面,親口說了那四個字,然後看著他把手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往右側倒下去。
他以為是困了。他以為他在休息。等他衝過去摸他的頸動脈,什麼都沒有了。
老劉認罪是信號。
原來先生三個月前就開始布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