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李建國死亡前10分鐘。
周海東坐在保護室的椅子上,背對著窗戶。
他對面是李建國,坐在行軍床上,背靠著牆。
李建國問他出什麼事了。他說老劉認罪了。
李建國轉過頭,看著窗外。臉上什麼都沒有。
鐵欄杆外面,天是灰白色的。
李建國盯著那些欄杆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在右手拇指按著的地方,大魚際皮膚下面,有一個黃豆大小的凸起。
三個月了,他每天都能摸到它。
洗澡的時候流水過掌心,那個凸起比周圍的皮膚硬一點。
每天早上醒來手指不自覺摸過去,還在。
三個月前,那個人找到他的時候,他還在律所加班。
那段時間他每天都很晚下班。名單上七個人死了三個。
他給老婆打過一次電話,說想請假回老家住一段。
老婆問怎麼了,他說沒什麼,就是累了。
他沒有告訴她,他每天下班前把辦公室所有燈關掉只留檯燈,門縫裡透不出光。
每次回家在樓下轉三圈,看有沒有車沒熄火,有沒有人在單元門口抽菸。她以為他只是累了。
他也沒有告訴她那些人為什麼會死。
他們七個人是一個鏈條上的七個環。
他為國企高管做無罪辯護,五起職務侵占,九個多億,全部做成證據不足。
兩家國企破產,三千多人下崗。
有人在散夥那天蹲在廠門口哭,有人從職工宿舍樓頂跳了下去。
他經手的每一份辯護詞都記得。
每一個脫罪的嫌疑人最後跟他握手說「李律師辛苦」的時候,他都記得。
帳戶里多出來的錢不止律師費。
那些數字他刻意不去算,但每個深夜檯燈照在茶几上,它們就自動排列整齊,像一份他從沒寫過的起訴書,被告席上站著他自己。
他老婆不知道這些。她只知道他在華夏律所做經濟案子,做得不錯,換了新車,女兒出國留學的錢攢夠了。她不知道那些錢是怎麼來的。
他也希望自己不知道。
那天晚上,辦公室門被推開的時候,檯燈的光只照到了來人的下半張臉。
聲音很平,像在讀判決書。「你應該知道我是誰。你不要問。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趙國強死了,下一個就是你。你不死,你全家都得死。」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透明小塑膠袋放在茶几上。
裡面一粒黃豆大小的半透明膠囊。矽膠外殼,淡黃色液體。
「氰化物。弄破,幾秒鐘。不會痛苦。收好,等我的安排。」
李建國看著塑膠袋,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信號是什麼?」
那個人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老劉認罪。你聽到這四個字,就是時候了。」
門關上。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攥著那個塑膠袋,攥了很久。
塑膠袋被掌心的汗浸濕粘在皮膚上。那天晚上他沒有回家。
他把塑膠袋放在茶几上看了一整夜。
那一夜他想了很多。
想起那些案子,每一個數字他都經手,每一份證據漏洞他都利用。
想起那個跳樓的工人,他連那個工人叫什麼都不知道,只在新聞上看到一張打了馬賽克的照片。
想起那些下崗工人拉著橫幅站在廠門口,雨把墨跡洇成一團模糊的黑色。
也想起了老婆和女兒。
女兒在國外讀研究生,很久不打電話了,也許永遠不會知道,也許已經知道了所以才不打。
老婆和他結婚三十年,一直以為他只是一個工作太忙的律師。
天亮的時候他把塑膠袋收進口袋。
第二天晚上他回家吃飯。
老婆做了紅燒排骨,端上來說你最近瘦了。他說加班加的。吃了兩碗飯,把排骨吃得很乾淨。
收拾碗筷的時候他站在廚房門口,看她背對著他洗碗,熱水沖在碗碟上蒸汽騰起來。
她說你怎麼還站那兒。他說沒事。轉身走了。
植入手術在一家私人診所做的。
那個人安排,醫生什麼都沒問收了錢,消毒,局麻。
他躺在手術台上看天花板的日光燈,麻醉針刺進掌心不疼,但他聽到手術刀切開皮膚的聲音,很輕,像撕開一張紙。
醫生把矽膠囊塞進切口,縫兩針,貼創可貼。不到十分鐘。
走出診所外面下雨。他站在屋檐下攤開左手掌心,創可貼肉色的,從外面看就是一塊普通創可貼。
三天後拆線,凸起完全埋進掌心。
矽膠囊在肌肉層外面,捏的時候能感覺到外殼彈性。
醫生交代硬度剛好能用手指捏破,不小心按到不會破,必須刻意用力。
氰化物液體矽膠封著,接觸空氣不揮發,體檢查不到。
現在信號來了。
老劉認罪
信號來了。他只能死。他死了,先生安全。
先生安全,他老婆和女兒的命就保住了。
那個背對著他洗碗的女人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做錯,不該替他還債。
不是不反抗,是反抗的代價太大。他已經欠了那麼多條命,不能再欠她這一條。
他用力捏下去。
矽膠外殼在肌肉里破裂。一股冰涼的液體在掌心擴散,不是疼,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涼,像有什麼東西在血液里打開了。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像托著一滴水。
記憶從三個月前被他一點一點抽離。
從那天起他一直在假裝活著,假裝還能吃她做的排骨,假裝那顆毒囊不在手心裡。
每天對周海東說早,說辛苦,吃盒飯,喝水,看窗外鐵欄杆。
周海東以為他在等專案組。他不是在等專案組,他在等這句話。
現在不用再裝了。
時間仿佛變慢了,他回憶起自己的一生。
想起趙國強生前最後一個電話,他們要動手了,名單上的人一個都跑不掉,你多保重。
想起那些案子的當事人跟他握手說辛苦,想起那兩千多萬,想起那個沒見過面的死者,想起老婆站在水池前的背影,蒸汽從她肩膀上升起。
窗外天空灰白色。鐵欄杆把它切成一條一條。
他想起老婆做的紅燒排骨,那個味道還在舌尖上。
想起女兒很小的時候抱著她轉圈,她笑得咯咯響。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他還是個乾淨的律師,什麼案子不接,什麼不該拿的錢都沒拿過。
不是哪天突然變的,是每天變一點,等他回過神已經站在這裡。
掌心涼意蔓延到手腕。
他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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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國死亡的消息在幾分鐘內傳遍了整個刑警大隊。
韓彬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家裡,手機響了,是周海東的號碼。
他接起來,周海東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很啞,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
「韓隊,李建國死了。氰化物。毒囊藏在左手掌心裡,三個月前植入的。他一直在等老劉認罪。老劉認罪就是他的信號。先生三個月前就布置好了這一切。」
韓彬握著手機,指節發白。
他想起劉建軍被停職那天在走廊里說的話,「李建國還在裡面,你盯著。」
他閉上眼睛。
先生用老劉的認罪完成了對李建國的最後一擊。老劉認罪是信號,李建國死是回應。
兩個棋子,一個在認罪書上按手印,一個在保護室里捏破毒囊。
清道夫的規則,扛住了,家人安全。前提是用死來扛。
他掛了電話,坐在黑暗裡。窗外路燈照進來,落在地板上,照不到他坐的那個角落。
專案組保護了李建國這麼久。三個月,二十四小時輪班。最後他用一顆藏在掌心裡的毒囊,死在了保護室里。
真是笑話,真是諷刺啊!
消息傳到律所的時候,陸鳴正站在窗前。
幽靈接了一個電話,臉色變了。放下電話說李建國死了。氰化物。毒囊在左手掌心裡藏了三個月。信號是老劉認罪。
陸鳴沒有回頭。窗外江城夜色濃重。他想起老劉說過的話,這是用命換來的規矩。
現在李建國用命扛住了。三個月前有人在他掌心裡埋了一顆毒囊,告訴他信號是什麼。
三個月後信號來了,他捏破了毒囊。沒有猶豫。因為他知道他多活一天,他老婆和孩子就多一天危險。
陸鳴轉過身,對幽靈說:「接下來輿論要爆炸了,專案組完了!劉念,明天一早,把她接到律所來,以防萬一。老劉把她託付給我,我不能讓她出事。」
幽靈點了點頭,拿起手機聯繫韓彬。
窗外夜色濃重。刑警大隊三樓的燈還亮著,但三樓最深處那扇窗戶里的燈,不會再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