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國死在刑警大隊保護室的消息,是在第二天早上八點傳到網上的。
不是省廳通報,是一個匿名帳號發的帖。標題只有一行字——「名單最後一個律師,死在刑警大隊保護室里。」
帖子裡詳細列出了李建國死亡的時間、地點、死因。左手掌心植入矽膠毒囊,氰化物,三個月前外科手術植入。信號:老劉認罪。
配圖是三張照片。
第一張:刑警大隊三樓那扇焊著鐵欄杆的窗戶,燈還亮著。
第二張:李建國被抬出大樓時覆蓋著白布的擔架。
第三張:他老婆蹲在走廊里,抱住女兒的側影。
照片是從刑警大隊內部流出來的。拍攝角度在樓梯口,離擔架不到五米。
拍攝者是先生的人。他一直在刑警大隊裡,等著拍下李建國被抬出去的那一刻。
評論區炸了。不是水軍,是真實的網友,是那些守了整整一個月的真實帳號,在親眼看到這三張照片之後,瘋了。
「三個月!毒囊在掌心裡藏了三個月!三個月前就有人知道他會死!專案組保護了他三個月,保護到他死!」
「老劉認罪和你李建國有什麼關係?你他媽為什麼要死?你在怕什麼?專案組裡誰讓你怕成這樣?」
「在刑警大隊保護室里被氰化物毒死。這不是滅口是什麼?這不是內鬼是什麼?」
「專案組每一個人都給我出來解釋。韓彬!劉建軍!沈心語!周海東!你們就是他媽的行刑隊!」
「殺人償命!專案組償命!」
輿論沒有任何分化,沒有任何反轉。鋪天蓋地,同一個方向,專案組是兇手。
老劉認罪是替罪羊,李建國死是滅口,沈心語毀滅證據,劉建軍是內鬼,韓彬串供,周海東送信號。
每一個核心成員都是靶心,每一個靶心都被釘死在刑架上。
水軍甚至不需要下場。真實網友已經把專案組撕碎了。
周海東站在刑警大隊二樓走廊的窗戶後面,看著樓下。
家屬們已經聚集在門口。馬國棟的母親舉著那個貼了快遞單的信封,快遞單上寫著「審判」。
陳永強的女兒蹲在台階上,校服下擺拖在地上,手裡攥著她爸的照片。
沒有人喊口號。沒有橫幅。只是沉默地站著。
沉默比任何口號都響。
比任何辱罵都刺耳。樓下站著的人不是在抗議,是在用沉默問一個問題,你們到底保護了誰?
周海東看著馬國棟母親舉著那個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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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這些家屬第一次聚集的時候自己也站在這扇窗戶後面。
樓下也是這些人,沉默地站著,問同一個問題,警察為什麼抓不到兇手?
現在問題變了。
警察為什麼要滅口。
鄭組長從走廊另一端走過來,停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省廳決定對你停職審查。證件和配槍,交出來。」
周海東沒有辯解。他解開外套,從腰間拔出配槍,連同證件一起放在文件上。
手指很穩,一個扣一個扣地松,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地做。
槍和證件被鄭組長放進物證袋,封存,簽字。
他轉身往樓梯口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樓下傳來一個聲音,馬國棟母親的聲音。
她從沉默中張開了嘴,她舉著那個信封,她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傳遍整個大廳,傳進每一扇門後面:
「死的人全是知情人,活下來的人全是真兇!」
周海東閉上眼睛。
保護他的人是我。我把信號傳給了他。
我不知道那是信號,但有區別嗎?我坐在他對面,親口把信號遞給了他。
他睜開眼睛,繼續往下走。
走出刑警大隊大門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很刺眼。那群沉默的家屬站在台階下面。
他穿過他們中間,沒有人攔他,沒有人叫他,沒有人看他。他穿過鏡頭和快門,像穿過一片死寂的樹林。
走到街對面。站住。等車。陽光照在他臉上,他沒有眯眼。但他知道自己不會再回這棟樓了。
省廳通報在當天下午發布。
措辭很簡短,簡短的措辭後面是震塌一切的重力:
「趙國強案專案組即日起正式解散。相關工作由省廳刑偵總隊接管。專案組所有在編成員暫停履職,配合調查組進行全面審查。」
落款:省廳刑偵總隊。
韓彬、劉建軍、沈心語的名字不在上面。他們已經停職了,不需要再停一次。
專案組,沒了。
消息傳到律所。陸鳴看完後把屏幕按滅,站在窗前。
窗外是江城的傍晚,夕陽正從樓隙間沉下去,天空被切成一條一條的金色,像一場盛大而無聲的葬禮。
他站了很久,沒有說話。
「老劉認罪的時候,我以為能翻過來。」幽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喊回來。「老劉一個人扛下了所有的罪。我以為案子結了,輿論會停。但先生根本沒停。李建國還是死了。」
陸鳴沒有回頭。
「我們一直在按先生的節奏走。他打沈心語,我們擋沈心語。他打劉建軍,我們擋劉建軍。他打韓彬,我們擋韓彬。每一次我們都擋住了,但每一次擋的時候,他已經在準備下一張牌。」
他轉過身,看著幽靈。
「老劉認罪不是認罪,是告訴李建國你可以死了。李建國死不是自殺,是告訴所有人專案組在滅口。
這兩個信號被先生連在一起,老劉認罪的新聞發布會在下午開,李建國下午死在保護室里。
他在用李建國的死在輿論上給專案組釘最後一顆釘子。」
「最後一張牌不是打在任何一個人身上。是打在棋盤上。」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高到幽靈後退了一步。
「他們所有人都被規則捆住了!韓彬、劉建軍、沈心語、周海東,每一個人都想抓先生,每一個人都被先生用規則廢掉了!
先生用一個信號殺李建國,用李建國的死殺專案組!
他用規則拿下了整個棋盤,我們所有人,全部出局!」
他停下來。律所里安靜得只剩下電腦風扇的嗡鳴。
然後他的聲音落下來,很低,很冷。
「但我們還沒輸。」
幽靈看著他。
「先生用規則打敗了專案組。但他也打破了他們身上的枷鎖。」陸鳴的眼睛在昏暗的辦公室里亮著,像兩顆沒有溫度的火。
他往前跨了一步。
「幫我繼續查。但不要動手。」
幽靈沒有說話。
窗外,刑警大隊三樓最深處那扇窗戶的燈,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