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陸鳴去了江城一中。這次他沒有直接去看守所,而是去了學校。
劉念被班主任從課堂上叫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筆。
她走到走廊盡頭,看到陸鳴站在窗戶旁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卷到手腕,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
「你是劉念?」
「是。你是?」
「我叫陸鳴。你爸爸的律師。」他停了一下。「你爸爸現在在看守所。他想見你。」
劉念沒有說話。
走廊里有學生在課間打鬧,笑聲從遠處傳過來,但她站在那扇窗戶前面,像是被釘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筆還在手裡攥著。
「他犯了罪。偽造證據,陷害警察。他會被判刑,會坐很多年牢。」陸鳴的聲音很平,沒有哄她,沒有繞彎子。
「但他不認罪。他不認罪,案子就結不了。案子結不了,媒體就不會放過他,也不會放過你。」
他停了一下。
「我今天來,是想請你幫我一個忙。幫我去勸你爸爸,讓他認罪。你願意嗎?」
劉念抬起頭。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
她的手還在攥著那支筆,攥得很緊,像是攥著什麼不能丟的東西。
她看著陸鳴的眼睛,看了很久。
「我跟你去。」
看守所的走廊很長,日光燈很亮。
劉念跟在陸鳴身後,書包還背在肩上,拉鏈上掛著一個褪色的毛絨兔子。那是很久以前的東西了。
會見室的門推開的時候,老劉已經在裡面坐著了。
他隔著玻璃看到劉念,整個人像是被人從椅子上拽起來又按下去,站起來又坐下,站起來又坐下,手不知道該放哪裡,最後兩隻手都貼在玻璃上,指尖發白。
劉念坐下來,拿起對講話筒。她的聲音每個字都很穩。
「爸。」
「念念。」老劉的聲音一下子就啞了。不是那種慢慢變啞的,是瞬間就碎了。
「你怎麼來了?誰讓你來的?你不應該來這種地方。」
「我自己來的。」劉念看著玻璃那邊的父親,眼眶紅了,但眼淚一直沒掉下來。
「爸,班裡同學都在說。說你偽造證據,陷害警察。黑板上有人寫『你爸該死』。我擦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想聽你告訴我。」
老劉的手在玻璃上發抖。
那雙做了二十年鑑定的手,提取過無數指紋和DNA的手,現在貼在玻璃上,連握緊都做不到。
「是真的。」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只有他自己能聽見。「都是真的。爸爸做了錯事。爸爸犯了罪。」
「那你為什麼不認?」
他看一眼女兒貼在玻璃上的手,顫抖著說:「我要是認了罪,他們知道了,你以後怎麼辦」,
「我不怕,爸。」
「你不怕,但我怕。我怕的不是你被人罵,我怕的是他們來找你,不是來罵你,是來殺你。」
「那你就更要認罪。你認了罪,不供人,規則沒有破。他們來找我,我就告訴他們,我爸什麼都沒說。我是清道夫的女兒,我不怕。」
老劉沒有說話。他看著女兒,嘴唇在發抖,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爸,你知道我想學法律。我想考法學院,想當律師。」劉念的聲音很激動,但每個字都是發自內心的。
「是你教我的,做人要誠實。做錯了事,要認。
你說法律是保護好人,也是保護犯了錯但願意承擔責任的人。
你說過的話,你自己忘了嗎?」
老劉閉上眼睛。眼淚從他那張被日光燈照得發白的臉上滾下來,掉在面前的檯面上。
「爸爸做錯的事太多了。從你剛出生那一年就開始了。
爸爸收了一筆錢,簽了一份假鑑定報告。
以為簽一次就結束了,但簽了一次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每一份假報告都是新的把柄,把柄越多越不敢停。
爸爸怕你知道。怕你知道你爸爸是一個罪犯。怕你以後被人指指點點,說你是罪犯的女兒。」
他睜開眼睛,看著玻璃那邊的女兒。
劉念的手也貼在玻璃上,隔著玻璃,和他的手重疊在一起。
「你以後出了社會,不能提我的名字。別人問你父親是做什麼的,你說死了。不能讓人知道你是劉國棟的女兒。聽見了嗎?」
「不!」
劉念的聲音一下子提起來,眼淚終於掉下來,但她沒有擦。
「我不改!你犯了罪,你認。你坐牢,我等。你判多少年我等多少年。
你出來的時候我來接你。但我不會改名字,也不會跟別人說你死了。
你是我爸。做錯了事就認,認了就改。
我以後當了律師,我要幫那些像你一樣犯了錯但願意改的人。我要幫他們!」
老劉的手在玻璃上抖得控制不住,兩個肩膀弓著,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打碎了。
一旁的獄警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陸鳴站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他看著劉念的背影,十七歲,背著書包,書包拉鏈上掛著一個褪色的毛絨兔子。
她說以後想當律師,想幫那些犯了錯但願意改的人。她的聲音從頭到尾都沒有抖過。
想起了當初的自己,15歲的自己,一樣的無所畏懼。
過了很久,老劉直起身來。
他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動作很慢很慢,像是在擦一塊再也擦不乾淨的玻璃。然後他轉向陸鳴。
「我認罪。十七年的假報告,趙軍,趙國強,全部。但我不能供出任何人。都是我一個人做的。」
陸鳴點了點頭,把文件推過去。老劉拿起筆,在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劉國棟。三個字,每一個都寫得很慢,像是在簽一份遺囑。
「沈心語的違規取證,是因為發現了我的鑑定報告存在重大疑點。她不是毀滅證據,她是緊急取證。網線上從來沒有過那六組指紋。她驗出來的是對的。」
「我知道。」
「陸律師。」老劉停了一下。
他看著陸鳴,那雙哭過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恨,不是感激,是一種把自己的命託付給別人的鄭重。
「我進去以後,念念一個人在江城。她沒有母親,也沒有別的親戚。你……你能不能,看著她?」
陸鳴沉默了幾秒。「我會的。」
「還有一件事。」老劉的聲音又開始發抖,但這次不是因為恐懼。
「念念說她想學法律。你能不能教她?她從小沒有母親,我一個人把她拉扯大。她要學法律,我不懂,沒人教她。你……你能不能帶她?」
陸鳴看著老劉,然後轉向劉念。劉念看著他,眼眶紅著,但脊背挺得很直。
「你想學法律?」
「想。」
「為什麼?」
「因為法律是保護好人,也是保護犯了錯但願意承擔責任的人。」
劉念眼神堅定。「我爸爸犯了錯。他要承擔責任。但我想幫那些像我爸爸一樣,犯了錯但願意改的人。」
陸鳴沉默了很久。會見室里很安靜,日光燈在頭頂嗡嗡地響著。
「我答應你。等你考上法學院,我帶你。」
一個未來打遍天下無敵手的金牌女律師誕生了。
老劉低下頭。他的嘴唇在動,想說謝謝,但聲音卡在嗓子裡出不來。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大概再也見不到女兒幾面了,但他知道有人會替他看著她。
他把筆放下,站起來,被獄警帶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念念。好好讀書。」
「我會的。」劉念的聲音終於開始抖了。眼淚從她臉上滾下來,掉在書包上那顆褪色的毛絨兔子上。「爸,你多保重。」
鐵門關上了。劉念站在會見室里,隔著那扇再也看不到對面的玻璃,手裡還攥著那支從課堂上帶出來的筆,指節發白。
陸鳴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肩膀在發抖,但她一直站著,沒有蹲下去,沒有哭出聲。
十七歲,一個人在會見室里站了很久。
省廳在第二天下午召開了新聞發布會。
老劉沒有出鏡,但他的書面供詞被全文公開,二十三份偽造的鑑定報告,十七年,趙國強案的六組指紋從來不存在於網線上。
沈心語的檢驗結果是正確的,她不是毀滅證據,是在發現鑑定報告存在重大疑點後採取的緊急取證行為。
供詞裡沒有提先生,沒有提周雲生,沒有提宏達貿易。
所有的罪,都是劉國棟一個人的。
沈心語在律所里看完了發布會直播,手機屏幕熄滅的時候,窗外的夕陽正好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
老劉把她的清白還給她了,但他們都知道,這不是老劉一個人能做到的。
先生用了三篇文章毀掉了她八年的職業和名譽,老劉用了一句話替她正名。
但先生還在暗處。
晚上,律所。陸鳴坐在窗前,手機亮了,是韓彬發來的消息。
「發布會看了。老劉認罪了。這是你的本事。接下來收尾。」
陸鳴沒有回覆。
窗外夜色濃重,他在想劉念在會見室里說的那句話。
「法律是保護好人,也是保護犯了錯但願意承擔責任的人。」
他做了這麼多年律師,第一次從一個十七歲的女孩那裡聽到這句話。
她是老劉的女兒,也是他未來的徒弟。
老劉用認罪替她鋪了路,而她用一句話,讓陸鳴想起了自己為什麼要做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