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
「因為他知道在規則裡面,他打不贏我。」先生的聲音很坦誠,坦誠得近乎坦蕩。
「沈心語在規則里,她的每一項操作都有規範可依,但她碰不到我。
韓彬在規則里,他的每一步都有審批記錄,但他碰不到我。
整個專案組在規則里,他們被自己遵守的規則捆住了手腳。
而我,我站在規則外面。陸鳴也是。」
他頓了頓。
「所以他知道,要打贏我,他需要一支不在規則內的隊伍。」
周雲生的眉頭皺了起來。
「專案組解散不是我們的勝利。」先生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是他願意付出的代價。他把一支被規則武裝到牙齒的正規軍,一片一片拆成碎片,然後一片一片重新組裝。
韓彬脫了警服,可以不走程序。
劉建軍脫了警服,可以不寫檢查。
沈心語脫了白大褂,可以不受鑑定規範約束。
他們現在不是警察了,不是法醫了。他們是四個被先生用規則廢掉的人,而陸鳴要的就是這樣的人。」
他抬起頭,看著周雲生。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冷靜的、不帶雜質的激賞。
「他用第一局的輸,換第二局的資格。專案組解散不是他輸了,是他付的入場費。
他親手拆了一支正規軍,然後用這些碎片組建了一支能在規則之外戰鬥的隊伍。
這支隊伍里的每一個人,都帶著對我們的恨和對規則的失望。他不需要動員他們。」
先生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們替他動員了。」
包間裡安靜了很久。茶香散盡了,只剩下路燈的光從窗外滲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灰色。
周雲生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從一開始就在下這盤棋。」先生的聲音里有了一絲欣然。
「我們以為他在防守。他在進攻。我們以為他在救人。他在拆人。我們以為我們在執棋。他也在落子。」
他頓了頓。
「第一局。沈心語被停職——陸鳴推動。韓彬被停職——陸鳴推動。老劉認罪——陸鳴推動。
每一步都打在我們以為是他弱點的地方,每一步都是他主動送出來的。
他不是被我們牽著走,他是在牽著我們走。」
「你知道我最欣賞他什麼嗎?」先生忽然開口。
周雲生搖頭。
「從王海波案到現在,他一直在進化。最開始他的手法還粗糙,只會硬碰硬。現在他把控人心的精度,已經不輸我了。」
先生端起茶杯,發現已經空了。放下。
「我們用前一個半月布局,他用後一個半月破局,做了三件事,讓一個女人因為堅持正義被停職,讓一個刑警因為信任他被停職,讓一個父親因為保護女兒而認罪。
他做的每一件事,從表面看都是在幫我們。
沈心語停職,他幫我們除掉了一個法醫。
韓彬停職,他幫我們除掉了一個刑警。
老劉認罪,他幫我們完成了清道夫的最後一環。
每一步,他都走在我們的節奏上。每一步,都看起來像是在配合我們。」
他停頓了一下。
「但如果你把每一步倒過來看,沈心語停職,他拿到了一個不受規範約束的法醫。
韓彬停職,他拿到了一個可以不走程序的刑警。
老劉認罪,他拿到了老劉的女兒。
他每給我們一個東西,自己就拿走一個東西。
他配合了我們一個半月個月,然後在最後一步,你忽然發現,你所有的勝利都是他付給你的價錢。」
先生說到這裡,他笑了,是那種很感興趣的笑容。
「他把輸打成了贏。不是逆轉,是他在輸的時候就已經把贏藏在了輸裡面。
每一步他都在退,每一步退完之後他手裡的牌都多了一張。
最後一盤點,我們拿了專案組的人頭,他拿了這些人的靈魂。」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夜色濃重,路燈在青石板上投下孤獨的光圈。
「他不是在防守。他是在用防守的姿勢進攻。
他每一步都在接招,每一步接招的時候都在替下一局埋子。
沈心語被他埋進了第二局,韓彬被他埋進了第二局,劉念被他埋進了第二局。
他輸掉了第一局的每一個回合,但他贏走了第一局裡的每一個人。」
他轉過身,看著周雲生。那張臉上有一種罕見的、近乎虔誠的敬意。
「這盤棋,有意思,不是我們贏了。是他讓我們以為我們贏了。」
周雲生的聲音有些發顫。「那李建國呢?」
先生的表情微微收了一下。
「李建國不是他推動的。李建國的死不在他的計劃之內。
他不知道老劉認罪會觸發什麼。他不知道清道夫在保護室里埋了毒囊。
他算錯了一步,代價是一條他不願意付的命。」
他走回茶桌前,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但你知道嗎,李建國死了之後,他接住了。
專案組還是解散了。雖然死了一個不該死的人,但棋盤上最重要的那顆子,專案組的規則枷鎖,被他敲掉了。
這一步不在他的計劃里,但他沒有浪費這一步。」
他喝了一口茶。
「能在算錯一步死一個人的情況下,接住棋盤,繼續下,這個人,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了。」
周雲生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問:「那我們怎麼辦?」
先生放下茶杯,聲音重新變得平穩,但平穩之下有一種期待。
「第一局結束了。他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專案組解散。代價是李建國的命。這筆代價他不願意付,但他付了。
下一局,他不會讓自己再付一次。他會更加小心。也更加危險。」
他抬起頭。
「第二局。他來真的了。」
窗外,巷子裡的路燈閃了一下,然後重新亮起來。先生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定住。
周雲生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個觀察者呢?翻牆的那個。他從一開始就在拍照。陸鳴知道他在拍嗎?」
先生沉默了幾秒。
「他知道有人在拍。不知道是誰。這個觀察者不是我們的人,不是警察,不是陸鳴的人,他是一張野牌。
他從一開始就在看我們和陸鳴的這盤棋。他拍了我們放出去的照片,也拍了我們沒放出去的照片。
他知道的,可能比我們以為的多。」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玻璃上映著他自己的臉。
「讓那個觀察者繼續觀察。第一局,他只是觀眾。第二局,也許他會入局。」
他轉過身。
「三個月前,我以為這盤棋只有我一個人在下。一個月前,我以為對手是專案組。」
窗外夜色濃重,巷子深處傳來一聲野貓的叫聲,然後歸於寂靜。
「今天,我發現棋盤對面坐著的人,比我以為的要懂得多。
他把輸打成了贏,把退打成了進,把我打給他的每一張牌都變成了他自己的籌碼。」
他端起茶杯,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笑意。
「第二局。三個棋手。一個在明,一個在暗,還有一個還在拍照。」
他喝了一口茶。
「有意思,非常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