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決定在律所開會。但在開會之前,他要拉攏一切可以拉攏的力量。
就比如那個瘦瘦的年輕人。
專案組解散後的第二天,他從律所出來,餘光掃過馬路對面。
便利店門口台階上坐著一個人,二十出頭,瘦,戴眼鏡,手裡攥著一瓶沒擰開的礦泉水。
陸鳴見過這張臉。
第一次被劉建軍叫去刑警大隊問話,出來的時候被一輛灰色轎車跟蹤。副駕駛上坐著的,就是他。
那輛車跟了他十幾公里,在紅綠燈路口想截停他,他卡著黃燈衝過去才甩掉。
後來這個人還出現過。每一次都在人群里,每一次都假裝若無其事,每一次都攥著一瓶礦泉水。
現在他又來了。專案組解散了,他還在。
陸鳴沒有驚動他。他回到律所,讓幽靈調出便利店門口的監控。
瘦子每隔兩天來一次,每次買一瓶礦泉水,坐同一個台階,看同一扇窗戶。今天是第四天。
第四天下午,瘦子又來了。照例從便利店冷櫃裡拿出一瓶礦泉水,付錢,推開玻璃門。
陸鳴就站在門口。
手裡拎著兩杯熱咖啡。
瘦子的腳步猛地頓住了。礦泉水瓶在他手裡被攥得咔嚓一響,塑料瓶身凹進去一塊。
他的眼睛在鏡片後面閃了一下,不是恐懼,是獵物撞見獵人的本能警覺。
「你別緊張。」
陸鳴把其中一杯咖啡遞過去。瘦子沒有接,盯著那杯咖啡像盯著一個陷阱。
「拿著。不是毒藥。」
瘦子慢慢伸手接過去。手指是冷的。
「我認得你,你在這裡蹲了四天了。」陸鳴的聲音不緊不慢。
「你上個月也蹲過。再上個月,你坐在灰色轎車副駕駛上跟了我十幾公里,你們想截停我。我沒死,所以你一直在找我。」
瘦子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誰的人。你不用承認,也不用否認。我只讓你帶一句話,告訴你們老大,陸鳴想見他。」
瘦子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怎麼確定我有老大?」
「你一個人不可能跟了我這麼久不死心。」陸鳴看著他。
「你沒有殺我的本事,但你背後的人有。所以你去告訴,—地址還是老地方,他知道我在說什麼。陸鳴想見他。他知道我是誰,也知道我為什麼找他。」
他把咖啡塞進瘦子手裡,轉身穿過馬路,走回律所。
瘦子站在便利店門口,看著陸鳴的背影消失在律所的玻璃門後面。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咖啡,又看了看台階上那瓶沒擰開的礦泉水。
然後把礦泉水留在台階上,端著咖啡往城東方向走了。
咖啡是熱的。他走了很遠還能感覺到杯壁的溫度透過手掌傳上來。
第二天,老地方咖啡館。最裡面的卡座。
陸鳴推門進去的時候,阿鬼已經坐在那裡了。
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黑咖啡。棒球帽壓得很低,帽檐遮住半張臉。老默坐在靠門的地方,手裡轉著打火機,沒點菸。
陸鳴在他對面坐下。
兩個人隔著桌面上那杯冷掉的咖啡對視。
咖啡館裡沒有別人,背景音樂是一首反覆循環的爵士樂。窗外暮色正在沉下去。
「你讓我的小弟給你傳話,想見我。」阿鬼先開了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很冷的地方遞過來的。「現在見到了。說吧。」
「兩件事。」
陸鳴沒有繞彎子。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你是什麼人?」
然後伸出第二根。
「第二件。你為什麼要殺我?」
沉默在卡座里蔓延開。背景音樂剛好停了兩秒。
阿鬼忽然笑了一下。很嘴角動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他拿起那杯黑咖啡,看了一眼,放下。
然後靠在椅背上,棒球帽下的眼睛直直看著陸鳴,那眼神不是解釋,是攤牌。
「正式介紹一下。我叫阿鬼。」
他抬手往後指了一下門口的人。
「他叫老默。我們是暗法者。」
陸鳴沒有說話。
「你問我們為什麼殺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盯你,從你經手的案子開始。你幫人打官司,打的都是重案。涉嫌殺人犯,強姦犯,詐騙犯等等。
你幫那些人脫了罪,讓他們全都無罪釋放。在暗法者的判斷里,替惡人脫罪的律師,就是惡人的同夥。」
阿鬼的聲音壓低了半度。
「所以我們要殺你。」
陸鳴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但眼睛眯了一下。
「第一次。你家門口。我們的人在你門上裝了工具,但你沒開門。你的門上裝了鋼板,不是普通律師會裝的東西。我們的人退了。」
陸鳴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那扇門他知道。他親手裝的。
「第二次。你去法院的路上。我們的人跟了你的車,想在路上製造交通事故。但你車技太好,甩掉了。」
阿鬼的聲音忽然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一個細節。他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
「第三次。我讓兩個人開車堵你。紅燈路口。你卡著黃燈衝過去,零點幾秒的差距,你過去了,他們被紅燈攔住。」
他看著陸鳴,聲音里忽然有了一種和之前不同的質地。不是冷。是某種承認。
「三次。我們殺了你三次。你一次都沒死。」
陸鳴的眉頭動了一下。不是害怕。是疑問。
「你知道一個人要躲過三次暗殺需要什麼嗎?警覺、預判、行動力、對危險的直覺,這些不是律師需要的東西。三次之後我開始懷疑。你不是普通的律師。」
他停頓了一下。
「所以我讓他們停手。我讓人重新查你——查你經手的每一個案子。一個一個查。那些被你無罪釋放的人,最後都去了哪裡。然後我發現……」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他們死了。」
四個字落在桌面上,像四顆棋子。
「換藥,毒殺,放血,沒有一個是正常死亡。沒有一個被警方破案。那些被你親手在法律上放走的惡人,最後全部死在另一個人手裡。」
阿鬼靠回椅背。那雙眼睛在棒球帽下亮得驚人。
「那時我才確定。你不是邪惡律師。」
他停了兩秒。
「你就是判官。」
陸鳴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外面的暮色徹底沉下去了。咖啡館裡只剩一盞昏黃的壁燈照著兩個人的臉。老默在門口把打火機轉了一圈又一圈,沒點菸。
陸鳴把這五個字在心裡過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
「暗法者。」他說,「你們叫這個名字。你們殺的是什麼人?」
「只殺惡人。」阿鬼的聲音很平,「不傷普通人,不碰警察。這是我們的規矩。」
「你們現在有多少人?」
阿鬼沒有回答。他看著陸鳴,眼神在棒球帽下很穩,穩得像一堵牆。
「這個問題我不能告訴你。暗法者的規矩,所有成員信息、行動方式、據點位置,一律不能向外透露。你能知道我們是暗法者,已經是底線。」
門口的打火機啪嗒響了一聲。老默終於點了一根煙。火光在他臉前閃了一下,又滅了。
陸鳴沒有再追問。他把手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我們是敵人。」
他看著阿鬼。
「你們殺了我三次。我也可以把你們交給警方。專案組還沒散乾淨,韓彬還有兩天才正式交證件。我現在打個電話,你們所有人都跑不掉。」
他停了半拍。
「但我不會打這個電話。」
阿鬼的帽檐動了一下。
「因為你並沒有殺死我。」陸鳴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
「三次。你可以用刀、用槍、用車禍、用毒,你選了最難的,在紅綠燈路口截停。你要的不是我的命,其實你是更想看看我到底是誰。你懷疑我是判官,不想錯殺。對不對?」
他把身體往前傾了半寸。
「現在你知道我是誰了。」
阿鬼沒有說話。
「我們還有一個共同的敵人。」陸鳴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先生。他用規則殺了趙軍、殺了李建國、廢了沈心語、拆了專案組。
所有人都被規則捆住手腳的時候,你們在暗處看到了。
你拍了照片,我在咖啡館那次你在外面,律所送電腦那次你也在外面。你看到的,比我看到的還多。」
他抬起眼睛,直直看著阿鬼。
「他在暗處,我們在明處。他以為他贏了第一局。
但他不知道你們一直在暗處觀察。他不知道棋盤上還有第三個執棋的人。敵人的敵人,可以是盟友。」
他伸出手。右手,攤平,橫在桌面上。
「我不是要你加入我,也不是我要加入暗法者。我們要的,是信息互通、資源共享。你們在暗處,我們在明處。目標只有一個,先生。」
阿鬼低頭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背景音樂又停了。咖啡館裡安靜得只剩下門口老默手裡的煙在燃燒的聲音。
然後阿鬼伸手了。
把手放上去,慢慢握住。力道不大,但很確定。
兩個人的手在桌面上隔著冷掉的黑咖啡,一個是白天的律師,一個是黑夜的執行者。
兩個被追殺過的人,一個共同的獵物。
「合作可以。」阿鬼的聲音終於放低了一些,「但我有一個條件。暗法者的所有成員信息、行動方式、據點位置,你不能問。需要配合的時候,我會配合。」
「可以。」陸鳴站起來。他低頭看著阿鬼,「明晚律所開會。你來。不是加入我們,是看我們怎麼做。第二局要開始了,你要知道和你站在同一張桌子上的人,手裡拿著什麼牌。」
他轉身拉開椅子,走了幾步。
然後停住。
「對了。」
他沒有回頭。
「謝謝你不殺我。」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阿鬼坐在卡座里,看著他消失在暮色里。咖啡館的門合上,搖晃了一下,然後定住。
他端起那杯冷掉的黑咖啡,喝了一口。冷咖啡又苦又酸,但他沒皺眉。
老默叼著煙走過來,在陸鳴剛才坐過的椅子上坐下。菸頭在昏暗的燈光下一明一滅。
「怎麼樣?」
阿鬼看著門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咖啡杯放下來,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被暗殺三次還能坐下來談合作。」
他的聲音里有了一絲之前沒有的東西,不是恐懼,是尊敬。
「他比我想的更厲害。」
老默彈了一下菸灰。「他真的是判官?」
阿鬼轉過頭,看了老默一眼。那眼神不是猶豫,是已經確認了一萬遍之後懶得再解釋的篤定。
「一直都是。」
「那你之前為什麼還殺他?」
阿鬼站起來,把棒球帽往下壓了壓。
「試探他。看他有沒有那個命活到和我坐下來談。他要是真被我殺了,說明他就不是判官,不值得我合作。」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停下來。
「明晚我去看看。看他開什麼會。」
老默站起來跟在後面。「什麼會?」
阿鬼推開咖啡館的門。外面的冷風灌進來。他站在門口停了兩秒,然後回過頭,帽檐下露出一個很淡的笑。
「第二局的入場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