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六點,阿鬼和老默推開律所的門時,裡面已經坐了五個人。
韓彬靠在窗邊的椅子上,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水。
沈心語坐在沙發上,手指在水杯邊緣輕輕劃著名。
幽靈在工作檯前,屏幕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代碼。
周海東坐在靠門的位置,背挺得很直,但眼眶下面的青黑色出賣了他這些天沒怎麼睡。
陸鳴站在窗前,聽到門響轉過身來。
「人到齊了。」
陸鳴向阿鬼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
阿鬼沒有坐,靠在牆角,棒球帽壓得很低。老默站在他旁邊,手裡轉著打火機,沒點菸。
韓彬看了一眼阿鬼,又看了一眼陸鳴。他不知道這個人今天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感覺這個人有點熟悉!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阿鬼的手上,虎口位置,一道暗紅色的疤。
是那個人!
陸鳴把手放在桌面上。「今天叫大家來,第一件事,介紹一下新成員。阿鬼……」
「他怎麼在這裡?」
韓彬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的目光釘在阿鬼身上,沒有移開。
阿鬼的聲音從牆角傳過來,又冷又平。「我不能來?」
「你開的會?你警徽呢?你配槍呢?哦對,都被省廳收走了。你現在什麼都沒有,就一張嘴。」
韓彬往前走了兩步,停在阿鬼面前三步的距離。
他轉過頭看著陸鳴。
「陸鳴,你知道他是誰嗎?他就是那天在聽雨軒翻牆的人。老子追了他兩次,兩次!都是翻牆跑的。
手掌被碎玻璃割爛了,血從牆頭一直拖到地面,就是他!周海東你記得嗎?追了兩次,翻了兩堵牆,都沒抓到!」
阿鬼抬起頭,棒球帽下的眼睛直直看著韓彬。
「對,追了兩次,兩次都讓老子跑了。翻了兩堵牆,割爛了一隻手掌,騎了一輛共享單車,哼著小曲就回家了。」
周海東把臉轉向窗戶,假裝在欣賞窗外的風景。
「還有趙軍那次。你們一群人,八個人,三條巷子,所有出入口封死,陣仗大得跟拍警匪片似的。
『別動,警察』,結果呢?」
阿鬼把兩隻手攤開。
「一輛套牌麵包車就把你們溜了。你們追麵包車追到國道,追到一輛空車。
車門開著,車燈亮著,裡面連個鬼都沒有。
你們圍著那輛麵包車研究了半天……『別動!警察!下車!』……下什麼車?
車上連方向盤都快被拆走了!你們對著空氣喊『別動』,專業!太他媽專業了!」
「噗……」幽靈嘴裡的爆米花噴出來兩顆,一顆掉在鍵盤上,一顆滾到了周海東腳邊。
周海東彎腰撿起來扔進垃圾桶,肩膀抖了一下。
韓彬猛地轉過頭看著幽靈。「你笑什麼?你噴什麼爆米花?」
然後轉回來盯著阿鬼,「空車?你說我們追的是空車?那你拍到了什麼?你他媽在採石場拍到了什麼?你不是一直在拍照嗎?攝影師?你說啊!」
「我拍到了黑色轎車啊。你們追麵包車的時候,趙軍已經被換到黑色轎車上了。
麵包車是誘餌,轎車才是真的。你們被一輛套牌麵包車釣走了,八個警察釣一條魚,魚在另一條船上。
你們追麵包車追得熱血沸騰,對講機里喊『各組注意』,結果注意了個空車。
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每次都是追錯?為什麼每次都是差一步?」
他往前走了半步,和韓彬之間的距離從三步變成了兩步。
「因為你們警察只會按程序辦案。程序讓你們封四條巷子,你們就封四條巷子。
程序讓你們追麵包車,你們就追麵包車。程序沒讓你們動腦子,你們就不動。
你們不是抓不到人,你們是被程序廢掉了腦子。
先生把你們的程序摸透了,每一步都走在你們的程序前面。
你們呢?還在對講機里喊『各組注意』,注意什麼?注意下一輛空車?」
「你他媽懂個屁!」韓彬的拳頭砸在桌上,水杯跳起來磕在桌面邊緣,「你翻個牆、拍個照、騎個共享單車就以為自己是天命人了?
你見過哪個案子是靠翻牆破的?你那些照片能當證據用嗎?
能上法庭嗎?程序不是你的敵人,程序是我穿了十幾年的盔甲!
你現在跟我說程序是廢掉我的東西,那你說,沒有程序,你拿什麼定罪?拿你的共享單車月卡?」
「盔甲?你那盔甲早就被他看穿了。你穿在外面,他繞過外面打到裡面去了。你那盔甲是紙糊的,糊了十幾年,被一杯碧螺春澆透了。」
韓彬一把揪住阿鬼的衣領,把他從牆角拽出來半寸。然後停住了。
不是不想打,是忽然意識到自己沒手銬。以前抓人,握住衣領的下一秒就是反手扣腕、上銬、帶走。三步一氣呵成。
現在握住衣領,然後呢?帶哪兒去?他連警察都不是了。
阿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拽變形的領口,又抬頭看著韓彬,笑了一聲。
「怎麼了?動作很標準,前半段滿分。後半段呢?手銬呢?是不是忘了帶?」
他把兩隻手腕並在一起,往韓彬面前一送。
「來,銬。銬一個給老子看看。
你以前不是挺熟練的嗎?抓個人三秒鐘上銬,現在呢?你銬環呢?你手銬呢?
是不是上次追麵包車的時候掉在國道上了?要不要回去找找?
那個空車旁邊,說不定還在,你讓周海東幫你找,他守另一頭守得仔細。」
周海東差點脫口而出說,行,然後看到韓彬的臉,閉嘴了。
「你罵,你繼續罵。」韓彬咬著牙,
「老子現在是沒手銬,但手銬沒了我就不會打人了?你見過哪個刑警是被手銬定義的?」
「打人?」阿鬼把棒球帽摘下來,往桌上一摔。「你要打我?來啊!」
他一把脫了外套,甩在椅子上。
「單挑!誰怕誰?你沒了警徽沒了配槍沒了手銬,你還剩什麼?剩你那套警校教的格鬥術?來,老子讓你三招。三招之內我不還手,三招之後,誰先趴下誰是孫子!」
韓彬一把推開面前的椅子。椅子滑出去撞在牆上,沈心語把水杯端起來讓了讓。
「單挑?你跟我提單挑?」韓彬把外套拉鏈拉開,往下一扯,外套甩在桌上。
「老子在警校拿過散打冠軍!你一個翻牆的跟我提單挑?誰輸誰是孫子,這話你說的!」
「我說的!」阿鬼把褲腿往上擼了一把,露出小腿上那道淡白色的舊疤。
「翻牆之前老子幹什麼的你知道嗎?你查過我嗎?你沒查過,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追了我兩次,只看到了我的後背。今天讓你看看正面。」
韓彬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開始挽袖子。
一把一把往上捋,捋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上一條舊傷疤。
「行。單挑。誰先趴下誰是孫子。周海東你當裁判。」
周海東從靠門的位置站起來,看看韓彬,又看看阿鬼,然後慢慢往後退了一步。
「我當觀眾。」他把手機掏出來放在桌上,「我不參與。但韓隊上次拿散打冠軍是……」
「閉嘴。」韓彬沒回頭。
阿鬼已經把兩腳分開站好了,重心微微下沉,兩隻手自然垂在身側。
不是拳擊的架子,也不是警校教的格鬥式。
是一種更放鬆、更危險的站法,渾身沒有一處是繃緊的,但隨時可以從任何角度出手。
韓彬擺出標準的格鬥式。左手在前,右手護下巴,兩腳一前一後,膝蓋微屈。
和阿鬼的站法形成鮮明對比,一個是教科書,一個是野路子。
「三招。」阿鬼豎起三根手指,「我說的。」
「你說的。」韓彬的聲音從護著下巴的拳頭後面傳出來。
吃瓜群眾都看起來了。
老默把打火機往桌上一擱,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幽靈把爆米花桶放在膝蓋上,一顆一顆往嘴裡送,眼睛瞪得滾圓。
沈心語端著水杯靠在沙發扶手上,嘴角壓著,但眼睛沒離開兩個人。
周海東站在牆角,後背貼牆,兩隻手插在口袋裡,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在算什麼。
陸鳴靠在窗台上,沒有攔。他看著有點想笑。
他見過這兩個人在巷子裡互追的監控,兩次!
每次都是兩個人翻牆,一個跑一個追。
他知道這兩個人心裡堵著的東西比所有人都多。
韓彬堵的是程序把他捆了十幾年最後把他一腳踹開。
阿鬼堵的是系統放過了那些他不得不親手除掉的人。
兩個人堵的東西不一樣,但堵的位置一模一樣,都在胸口,都在拳頭夠得著的地方。
這一架不打,他們永遠坐不到一張桌子上。
韓彬先動了。
第一招。左拳虛晃,右腳上步,右直拳直奔面門。
教科書級別的組合,快,准,力道控制在七分,留三分變招。阿鬼沒有擋,只是把頭往左偏了半寸。
拳風擦著耳朵過去。
「一招。」
第二招。韓彬右拳沒收,左手擺拳橫著掃過來,目標是阿鬼的太陽穴。
這一拳比第一拳快了一個檔位,剛才留的三分力加上了。
阿鬼往後仰了半寸,韓彬的指關節擦著他的鼻尖划過去。
「兩招。」
第三招。韓彬沒有收左手,直接提膝。膝蓋衝著阿鬼的肋部頂上去。
膝蓋比拳頭重,肋部比面門脆。阿鬼這次沒有退。
他收了腹部,整個上半身往下壓了半寸,用腹肌硬接了這記膝撞。
悶響。阿鬼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疼還是笑。
「三招。」他的聲音壓得很平,「該我了。」
韓彬的膝蓋還沒完全收回,阿鬼已經出手了。
他一個前滑步切入韓彬的內圍,太快,快得不像一個翻牆摔腫過膝蓋的人。
右拳從下往上鑽過韓彬來不及收回的雙臂空隙,沒有揮拳,只是把拳面停在韓彬下巴前一寸的位置。
停住了。
韓彬低頭看著那個拳頭。拳面上有一道舊疤。和掌心裡那道是同一堵牆的碎玻璃割的。
兩個人的呼吸都粗重。阿鬼的拳頭停在韓彬下巴前面,韓彬的膝蓋還沒完全落地。
老默的打火機停在半空中。幽靈手裡的爆米花懸在嘴邊。
沈心語的水杯停在膝頭上方三寸。周海東的嘴裡還念念有詞,但聲音已經聽不見了。
然後韓彬笑了。
不是認輸的笑。
是一個人打了三拳,拳拳擦邊,最後一拳被人用肚子接了,膝蓋頂上去被腹肌彈回來,然後對方的拳頭停在自己下巴前面,就是不打上來。
這時候,除了笑,還能怎樣。
「你他媽,剛才那拳為什麼沒打上來?」
「因為你不是我的敵人。」阿鬼收回拳頭,往後退了一步。
韓彬靠在桌子邊上,呼吸還沒完全平下來。他看著阿鬼,阿鬼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然後同時轉過頭,看著陸鳴。
陸鳴把手裡茶杯放在窗台上,慢慢直起身。幾輪互罵之後,他發現這兩個人雖然罵的是最難聽的話,但眼睛裡已經沒有最初的敵意了。
韓彬說「老子追了你兩次」的時候,語氣里甚至夾著半絲不甘,不是因為恨,是因為追了兩次都沒追到一個值得尊重的對手。
阿鬼罵「你們警察就是他媽的一群廢物」的時候,罵的不是韓彬,是那個把韓彬停職的系統。
罵完了,也打完了。堵在胸口的東西,散了一些。
現在可以開會了。
「可以了,打完了嗎?」
陸鳴的聲音不高,但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下來。
「你們倆在巷子裡互追的時候,先生坐在聽雨軒二樓喝茶。你們在這裡互罵的時候,先生還在喝茶。」
男人間的崩潰和和解,有時候只隔著一頓罵,一頓打。罵完了,打完了,問題還在。但至少兩個人知道,對方罵的不是我。對方罵的是把我們變成這樣的那個東西。
「打完罵完就坐下。先生還在等你們內訌。」
韓彬拉開椅子,坐了回去。阿鬼從牆角走到桌邊,拉開一把椅子坐下。老默手裡的打火機重新開始轉。幽靈把爆米花塞回嘴裡,轉過身繼續看屏幕。
陸鳴等了兩秒,拉開面前的椅子。
「行了。現在說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