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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8 章 互懟

2026-10-18 00:07:45 作者: 風二兮

  第二天下午六點,阿鬼和老默推開律所的門時,裡面已經坐了五個人。

  韓彬靠在窗邊的椅子上,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水。

  沈心語坐在沙發上,手指在水杯邊緣輕輕劃著名。

  幽靈在工作檯前,屏幕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代碼。

  周海東坐在靠門的位置,背挺得很直,但眼眶下面的青黑色出賣了他這些天沒怎麼睡。

  陸鳴站在窗前,聽到門響轉過身來。

  「人到齊了。」

  陸鳴向阿鬼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

  阿鬼沒有坐,靠在牆角,棒球帽壓得很低。老默站在他旁邊,手裡轉著打火機,沒點菸。

  韓彬看了一眼阿鬼,又看了一眼陸鳴。他不知道這個人今天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感覺這個人有點熟悉!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阿鬼的手上,虎口位置,一道暗紅色的疤。

  是那個人!

  陸鳴把手放在桌面上。「今天叫大家來,第一件事,介紹一下新成員。阿鬼……」

  「他怎麼在這裡?」

  韓彬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的目光釘在阿鬼身上,沒有移開。

  阿鬼的聲音從牆角傳過來,又冷又平。「我不能來?」

  「你開的會?你警徽呢?你配槍呢?哦對,都被省廳收走了。你現在什麼都沒有,就一張嘴。」

  韓彬往前走了兩步,停在阿鬼面前三步的距離。

  他轉過頭看著陸鳴。

  「陸鳴,你知道他是誰嗎?他就是那天在聽雨軒翻牆的人。老子追了他兩次,兩次!都是翻牆跑的。

  

  手掌被碎玻璃割爛了,血從牆頭一直拖到地面,就是他!周海東你記得嗎?追了兩次,翻了兩堵牆,都沒抓到!」

  阿鬼抬起頭,棒球帽下的眼睛直直看著韓彬。

  「對,追了兩次,兩次都讓老子跑了。翻了兩堵牆,割爛了一隻手掌,騎了一輛共享單車,哼著小曲就回家了。」

  周海東把臉轉向窗戶,假裝在欣賞窗外的風景。

  「還有趙軍那次。你們一群人,八個人,三條巷子,所有出入口封死,陣仗大得跟拍警匪片似的。

  『別動,警察』,結果呢?」

  阿鬼把兩隻手攤開。

  「一輛套牌麵包車就把你們溜了。你們追麵包車追到國道,追到一輛空車。

  車門開著,車燈亮著,裡面連個鬼都沒有。

  你們圍著那輛麵包車研究了半天……『別動!警察!下車!』……下什麼車?

  車上連方向盤都快被拆走了!你們對著空氣喊『別動』,專業!太他媽專業了!」

  「噗……」幽靈嘴裡的爆米花噴出來兩顆,一顆掉在鍵盤上,一顆滾到了周海東腳邊。

  周海東彎腰撿起來扔進垃圾桶,肩膀抖了一下。

  韓彬猛地轉過頭看著幽靈。「你笑什麼?你噴什麼爆米花?」

  然後轉回來盯著阿鬼,「空車?你說我們追的是空車?那你拍到了什麼?你他媽在採石場拍到了什麼?你不是一直在拍照嗎?攝影師?你說啊!」

  「我拍到了黑色轎車啊。你們追麵包車的時候,趙軍已經被換到黑色轎車上了。

  麵包車是誘餌,轎車才是真的。你們被一輛套牌麵包車釣走了,八個警察釣一條魚,魚在另一條船上。

  你們追麵包車追得熱血沸騰,對講機里喊『各組注意』,結果注意了個空車。

  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每次都是追錯?為什麼每次都是差一步?」

  他往前走了半步,和韓彬之間的距離從三步變成了兩步。

  「因為你們警察只會按程序辦案。程序讓你們封四條巷子,你們就封四條巷子。

  程序讓你們追麵包車,你們就追麵包車。程序沒讓你們動腦子,你們就不動。

  你們不是抓不到人,你們是被程序廢掉了腦子。

  先生把你們的程序摸透了,每一步都走在你們的程序前面。


  你們呢?還在對講機里喊『各組注意』,注意什麼?注意下一輛空車?」

  「你他媽懂個屁!」韓彬的拳頭砸在桌上,水杯跳起來磕在桌面邊緣,「你翻個牆、拍個照、騎個共享單車就以為自己是天命人了?

  你見過哪個案子是靠翻牆破的?你那些照片能當證據用嗎?

  能上法庭嗎?程序不是你的敵人,程序是我穿了十幾年的盔甲!

  你現在跟我說程序是廢掉我的東西,那你說,沒有程序,你拿什麼定罪?拿你的共享單車月卡?」

  「盔甲?你那盔甲早就被他看穿了。你穿在外面,他繞過外面打到裡面去了。你那盔甲是紙糊的,糊了十幾年,被一杯碧螺春澆透了。」

  韓彬一把揪住阿鬼的衣領,把他從牆角拽出來半寸。然後停住了。

  不是不想打,是忽然意識到自己沒手銬。以前抓人,握住衣領的下一秒就是反手扣腕、上銬、帶走。三步一氣呵成。

  現在握住衣領,然後呢?帶哪兒去?他連警察都不是了。

  阿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拽變形的領口,又抬頭看著韓彬,笑了一聲。

  「怎麼了?動作很標準,前半段滿分。後半段呢?手銬呢?是不是忘了帶?」

  他把兩隻手腕並在一起,往韓彬面前一送。

  「來,銬。銬一個給老子看看。

  你以前不是挺熟練的嗎?抓個人三秒鐘上銬,現在呢?你銬環呢?你手銬呢?

  是不是上次追麵包車的時候掉在國道上了?要不要回去找找?

  那個空車旁邊,說不定還在,你讓周海東幫你找,他守另一頭守得仔細。」

  周海東差點脫口而出說,行,然後看到韓彬的臉,閉嘴了。

  「你罵,你繼續罵。」韓彬咬著牙,

  「老子現在是沒手銬,但手銬沒了我就不會打人了?你見過哪個刑警是被手銬定義的?」

  「打人?」阿鬼把棒球帽摘下來,往桌上一摔。「你要打我?來啊!」

  他一把脫了外套,甩在椅子上。

  「單挑!誰怕誰?你沒了警徽沒了配槍沒了手銬,你還剩什麼?剩你那套警校教的格鬥術?來,老子讓你三招。三招之內我不還手,三招之後,誰先趴下誰是孫子!」

  韓彬一把推開面前的椅子。椅子滑出去撞在牆上,沈心語把水杯端起來讓了讓。

  「單挑?你跟我提單挑?」韓彬把外套拉鏈拉開,往下一扯,外套甩在桌上。

  「老子在警校拿過散打冠軍!你一個翻牆的跟我提單挑?誰輸誰是孫子,這話你說的!」

  「我說的!」阿鬼把褲腿往上擼了一把,露出小腿上那道淡白色的舊疤。

  「翻牆之前老子幹什麼的你知道嗎?你查過我嗎?你沒查過,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追了我兩次,只看到了我的後背。今天讓你看看正面。」

  韓彬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開始挽袖子。

  一把一把往上捋,捋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上一條舊傷疤。

  「行。單挑。誰先趴下誰是孫子。周海東你當裁判。」

  周海東從靠門的位置站起來,看看韓彬,又看看阿鬼,然後慢慢往後退了一步。

  「我當觀眾。」他把手機掏出來放在桌上,「我不參與。但韓隊上次拿散打冠軍是……」

  「閉嘴。」韓彬沒回頭。

  阿鬼已經把兩腳分開站好了,重心微微下沉,兩隻手自然垂在身側。

  不是拳擊的架子,也不是警校教的格鬥式。

  是一種更放鬆、更危險的站法,渾身沒有一處是繃緊的,但隨時可以從任何角度出手。

  韓彬擺出標準的格鬥式。左手在前,右手護下巴,兩腳一前一後,膝蓋微屈。

  和阿鬼的站法形成鮮明對比,一個是教科書,一個是野路子。

  「三招。」阿鬼豎起三根手指,「我說的。」

  「你說的。」韓彬的聲音從護著下巴的拳頭後面傳出來。

  吃瓜群眾都看起來了。

  老默把打火機往桌上一擱,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幽靈把爆米花桶放在膝蓋上,一顆一顆往嘴裡送,眼睛瞪得滾圓。


  沈心語端著水杯靠在沙發扶手上,嘴角壓著,但眼睛沒離開兩個人。

  周海東站在牆角,後背貼牆,兩隻手插在口袋裡,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在算什麼。

  陸鳴靠在窗台上,沒有攔。他看著有點想笑。

  他見過這兩個人在巷子裡互追的監控,兩次!

  每次都是兩個人翻牆,一個跑一個追。

  他知道這兩個人心裡堵著的東西比所有人都多。

  韓彬堵的是程序把他捆了十幾年最後把他一腳踹開。

  阿鬼堵的是系統放過了那些他不得不親手除掉的人。

  兩個人堵的東西不一樣,但堵的位置一模一樣,都在胸口,都在拳頭夠得著的地方。

  這一架不打,他們永遠坐不到一張桌子上。

  韓彬先動了。

  第一招。左拳虛晃,右腳上步,右直拳直奔面門。

  教科書級別的組合,快,准,力道控制在七分,留三分變招。阿鬼沒有擋,只是把頭往左偏了半寸。

  拳風擦著耳朵過去。

  「一招。」

  第二招。韓彬右拳沒收,左手擺拳橫著掃過來,目標是阿鬼的太陽穴。

  這一拳比第一拳快了一個檔位,剛才留的三分力加上了。

  阿鬼往後仰了半寸,韓彬的指關節擦著他的鼻尖划過去。

  「兩招。」

  第三招。韓彬沒有收左手,直接提膝。膝蓋衝著阿鬼的肋部頂上去。

  膝蓋比拳頭重,肋部比面門脆。阿鬼這次沒有退。

  他收了腹部,整個上半身往下壓了半寸,用腹肌硬接了這記膝撞。

  悶響。阿鬼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疼還是笑。

  「三招。」他的聲音壓得很平,「該我了。」

  韓彬的膝蓋還沒完全收回,阿鬼已經出手了。

  他一個前滑步切入韓彬的內圍,太快,快得不像一個翻牆摔腫過膝蓋的人。

  右拳從下往上鑽過韓彬來不及收回的雙臂空隙,沒有揮拳,只是把拳面停在韓彬下巴前一寸的位置。

  停住了。

  韓彬低頭看著那個拳頭。拳面上有一道舊疤。和掌心裡那道是同一堵牆的碎玻璃割的。

  兩個人的呼吸都粗重。阿鬼的拳頭停在韓彬下巴前面,韓彬的膝蓋還沒完全落地。

  老默的打火機停在半空中。幽靈手裡的爆米花懸在嘴邊。

  沈心語的水杯停在膝頭上方三寸。周海東的嘴裡還念念有詞,但聲音已經聽不見了。

  然後韓彬笑了。

  不是認輸的笑。

  是一個人打了三拳,拳拳擦邊,最後一拳被人用肚子接了,膝蓋頂上去被腹肌彈回來,然後對方的拳頭停在自己下巴前面,就是不打上來。

  這時候,除了笑,還能怎樣。

  「你他媽,剛才那拳為什麼沒打上來?」

  「因為你不是我的敵人。」阿鬼收回拳頭,往後退了一步。

  韓彬靠在桌子邊上,呼吸還沒完全平下來。他看著阿鬼,阿鬼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然後同時轉過頭,看著陸鳴。

  陸鳴把手裡茶杯放在窗台上,慢慢直起身。幾輪互罵之後,他發現這兩個人雖然罵的是最難聽的話,但眼睛裡已經沒有最初的敵意了。

  韓彬說「老子追了你兩次」的時候,語氣里甚至夾著半絲不甘,不是因為恨,是因為追了兩次都沒追到一個值得尊重的對手。

  阿鬼罵「你們警察就是他媽的一群廢物」的時候,罵的不是韓彬,是那個把韓彬停職的系統。

  罵完了,也打完了。堵在胸口的東西,散了一些。

  現在可以開會了。

  「可以了,打完了嗎?」

  陸鳴的聲音不高,但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下來。

  「你們倆在巷子裡互追的時候,先生坐在聽雨軒二樓喝茶。你們在這裡互罵的時候,先生還在喝茶。」

  男人間的崩潰和和解,有時候只隔著一頓罵,一頓打。罵完了,打完了,問題還在。但至少兩個人知道,對方罵的不是我。對方罵的是把我們變成這樣的那個東西。

  「打完罵完就坐下。先生還在等你們內訌。」

  韓彬拉開椅子,坐了回去。阿鬼從牆角走到桌邊,拉開一把椅子坐下。老默手裡的打火機重新開始轉。幽靈把爆米花塞回嘴裡,轉過身繼續看屏幕。

  陸鳴等了兩秒,拉開面前的椅子。

  「行了。現在說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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