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叫大家來，不是復盤。」
陸鳴的聲音很平。他站在桌前，雙手撐著桌面，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去。
「我叫大家來，說正事之前，先問大家一個問題，我們為什麼會輸？」
沒有人說話。窗外的夜色濃重，律所里只有幽靈的電腦風扇在嗡嗡地轉。
今天陸鳴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要把專案組揉碎了，再粘起來。
他拿起遙控器按了一下。屏幕上出現一張時間線圖，專案組的每一步行動，旁邊都標著先生的反擊時間。
「先生沒有違反任何一條規則。他沒有殺人，沒有偽造證據，沒有行賄受賄。他只是把規則布好，然後我們每個人都在規則里做出了最優選擇。
沈心語必須驗那根網線，韓彬必須恢復數據，周海東必須回答李建國的問題。
所有對的選擇加起來，拼出了一個我們無法翻盤的死局。」
他指著屏幕。
「他把我們所有人都算死了。他知道專案組每一步會怎麼走，知道我們手裡有什麼牌，知道我們會在什麼時候打出這些牌。」
他停了一下。
「為什麼？」
幽靈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沈心語抬起頭。韓彬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因為系統里有他的人。」陸鳴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是老劉，老劉是技術科的清道夫，他的作用是偽造鑑定報告。也不是趙軍，趙軍只是替罪羊。
我說的是另一個人。一個能提前知道專案組所有動向的人。可能是一個人，也可能是幾個人。
他知道我們什麼時候調取物證，什麼時候比對舊案，什麼時候發通報。他把每一步都提前告訴了先生。」
他轉向韓彬。
「你私下送電腦去律所，只有你、周海東、老劉知道。
但先生的人還是提前在咖啡館和律所門口架好了相機。
韓彬被停職的前一天，劉建軍的車和基站數據同時曝光。時機配合得太完美了。不是巧合。」
韓彬沒有說話，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這個人是誰，我現在不知道。」陸鳴直起身。
「但第二局，他會自己浮出來。因為專案組解散了，他的任務完成了。先生不會再給他指令。他會放鬆。一旦放鬆，他就會犯錯。」
他轉過身，走到韓彬面前。
「專案組解散了，有壞處，也有好處。壞處是我們沒有了職權，沒有了資源，沒有了調查權。
好處是，我們也沒有了規則的束縛。
不會再有人盯著你的每一步行動，不會再有人因為你和陸鳴見面就停你的職，不會再有人因為回答一個問題就背上一條命。」
他停了一下。
「先生用規則廢掉你們的同時，也廢掉了你們身上的那道枷鎖。他以為規則是他的武器。
他不知道，規則也是他的牢籠。他用規則廢掉你們，也用規則告訴了你們怎麼廢掉他。」
他看著韓彬的眼睛。
「韓隊，你當了十幾年刑警。你做的每一個決定，是因為規則讓你做，還是因為你心裡知道那是對的？」
韓彬沒有說話。
「沈心語驗那根網線的時候，她知道那是違規的。她為什麼要驗？
因為如果她不驗，就沒人驗了。她用自己的職業生涯換了一個不能用的真相，規則說她錯了。
你說她真的錯了嗎？」
沈心語低下頭，手指在水杯邊緣停住了。
「周海東把老劉認罪的消息告訴李建國的時候，他只是回答了一個問題。
他不知道那是信號，他不知道李建國掌心裡埋著毒囊。規則說他殺了李建國，你們說他真的殺了李建國嗎？」
周海東沒有回答。李建國的臉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
陸鳴把雙手撐在桌面上。
「你們當警察，不是為了維護規則。
你們當警察，是為了維護人民。
規則是死的，人民是活的。
先生用規則綁住了你們的手腳，沈心語驗出了真相，規則不讓你們用。
韓彬恢復了數據，規則不讓你們用。
周海東只是在回答問題，規則把他的回答變成了殺人的信號。
每一件事你們都沒有做錯，但規則讓你們覺得你們錯了。
規則讓你們停職，讓你們解散，讓你們覺得無能為力。」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現在規則不在你們身上了。沒有人看著你們，沒有人管你們用什麼手段查案。
規則廢掉你們的同時，也把你們從規則里解放出來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忽然沉下來。
「但我叫大家來，今天不是分析輸贏。我是想問你們一個問題。」
他的目光從韓彬臉上，移到周海東臉上，移到沈心語臉上，最後落在牆角的阿鬼身上。
「你們當初宣的誓，還背得出來嗎？」
沉默在律所里蔓延開。電腦風扇嗡嗡地轉。
韓彬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周海東低下頭。沈心語的手指離開了水杯邊緣。
窗外夜色濃重。沒有人說話。
陸鳴等了幾秒，然後自己先開了口。
「我先背一個給你們聽。」
他站直了身體，把左手放在胸口，不是宣誓的姿勢，只是一個律師在法庭上陳述時的習慣動作。
「『我志願成為一名中華人民共和國律師。我保證忠於憲法和法律，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維護法律的正確實施，維護社會的公平正義。』」
他把手放下來，看著所有人。
「這是我的誓詞。我背了十年。每一個案子開庭之前，我都在心裡默念一遍。念完了，才站起來說話。」
他往前走了半步。
「但這幾個月，我發現我的誓詞裡少了東西。它讓我維護法律的正確實施，但它沒告訴我，當法律被壞人當武器的時候，我應該維護什麼。
它讓我維護社會的公平正義，但它沒告訴我，當社會把公平兩個字掛在牆上、卻在地上踩過去的時候，我應該站在哪一邊。」
他看向韓彬。
「韓隊，你的誓詞比我的短。你對著國旗宣的誓，一共就那麼幾句話。你背了十幾年，每次升警旗的時候都要在心裡過一遍。現在你告訴我，那幾句話里，有『規則』兩個字嗎？」
韓彬的下頜肌肉動了一下。他沒有回答。
陸鳴替他背了出來。
「『我志願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警察，獻身於崇高的人民公安事業。堅決做到對黨忠誠、服務人民、執法公正、紀律嚴明。』」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背，不快，但每個字都像是被稱量過的。背到「服務人民」的時候，他把這四個字咬得很重。
「服務人民。你的誓詞裡沒有『規則』，沒有『程序』，沒有『審批節點』。只有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