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彬的拳頭在桌面上攥緊了。
陸鳴轉向周海東。
「你的誓詞和他一樣。你每天升警旗的時候都要念一遍。
你念了那麼多年,念到『服務人民』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什麼?是簽到表,還是那些還沒抓到的兇手?」
周海東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攥得發白。
陸鳴轉向沈心語。
「你的誓詞不一樣。你穿上白大褂那天,對著國旗宣的誓,是另一段話。你現在還背得出來嗎?」
沈心語抬起頭。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聲音。
「『我志願獻身法醫事業,恪守職業道德,尊重科學,實事求是,為死者言,為生者權。』」
陸鳴替她背了出來,然後說了一句話。
「為死者言。你驗那根網線的時候,是死者在說話。你沒做錯。你只是替一個不會說話的人,把話說了出來。」
沈心語低下頭。手指在水杯邊緣停住了,指節微微發顫。
角落裡,阿鬼靠在牆上,棒球帽壓得很低。
老默注意到,阿鬼的手指在褲腿側縫上輕輕敲著,那是在心裡把每一句話拆開、掰碎、往自己身上套的節奏。
阿鬼沒有誓詞。他從來沒有對著國旗宣過誓。
但陸鳴嘴裡說的那些話,服務人民,為死者言,他發現自己每一句都聽得懂。
不是因為念過,是因為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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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鳴轉向牆角。
「阿鬼。」
阿鬼的帽檐動了一下。
「你沒有宣過誓。沒有人讓你對著國旗念過那幾句話。但你做的事,和我們宣的誓,是同一件事,服務人民。用自己的方式。用自己的代價。」
他沒有讓阿鬼回答。他只是看著阿鬼,點了下頭,然後轉回去,看著所有人。
「專案組解散了。你們的警徽被收走了,警服被鎖進了柜子里,配槍被裝進了物證袋。
但你們的誓詞不會被收走。
你們對著國旗宣過的誓,不是對警徽宣的,不是對制服宣的,不是對那個塑料證件宣的。」
他的聲音忽然高起來。
「是對人民宣的!」
那幾個字砸在律所的牆壁上,彈回來,又砸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韓彬第一次沒有把目光移開。周海東也沒有。沈心語也沒有。阿鬼的帽檐抬起來半寸。
韓彬靠在椅背上,看著陸鳴。
這個人剛才從他的位置走到周海東面前,從周海東面前走到沈心語面前,從沈心語面前走到牆角,走到阿鬼面前。
他誰都沒有落下。他沒有用文件,沒有用公章,沒有用警銜。他用的是他們自己的誓詞。
他替韓彬背出了警察誓詞,替沈心語背出了法醫誓詞,替他自己背出了律師誓詞。
他把所有人的誓詞都背了一遍。
韓彬忽然想起來,第一次在刑警大隊見到這個年輕人的時候,他坐在審訊室外面走廊的椅子上,西裝皺巴巴的,領帶歪了半寸,臉上是三天沒睡好的青灰色。
現在他站在一張桌子前面,對著四個被規則廢掉的人,把他們的誓詞一個字一個字背出來。
然後告訴他們:宣誓不是對警徽宣的,是對人民宣的。
韓彬聽著聽著,覺得那些話好像在哪兒聽過。
不!不是聽過。是說過。很久以前,他站在警校操場上的國旗下,一字一句地說過這些話。
那時候他二十出頭,滿腦子想的都是抓壞人,護好人。後來他抓了很多人,也護了很多人。
再後來,表格慢慢比案子厚,程序慢慢比結果重,審批慢慢比行動快。
他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他想的不是「誰有罪」,而是「誰簽字」,不是「抓壞人」,而是「合規」。
他很久沒有想起操場上的自己了。
陸鳴剛才把那幾句誓詞背出來的時候,字字清晰,他忽然覺得那些字不是從陸鳴嘴裡出來的,是從操場上的那個自己嘴裡出來的。
那個二十出頭的韓彬,隔著十幾年的表格和程序,沖他喊了一句「你不是說服務人民嗎?人民在哪兒?」
韓彬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他偏了一下頭,把視線從陸鳴臉上移開,盯著桌上那杯沒動過的水。水面紋絲不動。但他的胸口在動。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有兩次穿上警服,一次是在警校的操場上,國旗下。一次是在這裡,這張桌子前面。
第一次穿的是布,第二次穿的是骨頭。
他沒有把這些說出來。
但他坐直了半寸。周海東也坐直了半寸。
沈心語的手指重新在水杯邊緣划動,但這回不是在劃痕,是在描摹某種新的邊界。
阿鬼的手還放在桌上,帽檐壓得很低,但肩膀鬆了半寸。
韓彬站了起來。
「你剛才……」他的聲音有點干,清了清嗓子才接下去,「你剛才替我把誓詞背了。我想跟你說,不用你替我背。我自己能背。」
他站直了身體,兩隻手垂在身側,眼睛平視前方,不是在看陸鳴,也不是在看任何人。
他在看那個二十出頭的自己。
「『我志願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警察,獻身於崇高的人民公安事業。堅決做到,對黨忠誠、服務人民、執法公正、紀律嚴明。』」
背完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這些話,很久沒念了。第一次念是在操場上,那時候不知道這些話有多重。後來知道了。後來又忘了。今天又記起來了。」
他停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不是開心,是自己笑自己。
「忘了很丟人。謝謝。」
這兩字說得很輕。一個人謝另一個人幫他找回了自己的初心,不需要高聲。
他坐下來,椅子在瓷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周海東站起來。沒有背誓詞。他的聲音比韓彬輕,但每個字都在抖。
「李建國死在我面前。我按規定回答了他的問題,他按規定閉眼。
我每天都在走程序,但程序沒讓我問一句,他為什麼問那句話。我不配背誓詞。但我記住那句話了。」
他坐下來。
沈心語站起來。她的手指從水杯邊緣拿開,平放在桌面上。
「為死者言。這四個字,我配得上。」她的聲音很穩,穩得像一把手術刀。
「我驗的每一根網線,做的每一次解剖,寫的每一份報告,都是替死者說話。以後也是。」
她坐下來。
陸鳴看著他們一個一個說完。沒有人低頭。沒有人迴避。
他知道,這間屋子裡的人,不需要再被動員了。
「先生侵犯的,不是規則。是人民的利益。
那些被假報告放走的兇手,那些等不到交代的家屬,那些死了都不知道該找誰喊冤的死者,他們等不起。
規則擋了我們三個月,不能再擋下去了。」
他站直了身體。
「你們現在不是警察了。但你們還是人民。
人民的眼睛看到的,是線索。
人民的耳朵聽到的,是證據。
人民的良心告訴你的,是方向。」
他走到韓彬面前。
「韓隊。警察的身份沒了,人民的身份還在。你看到的東西,還是有效。」
他轉向周海東。
「你記的東西,每一行都是人民的證據。」
他轉向沈心語。
「你留的複印件,每一份都能上法庭。」
他轉向阿鬼。
「你拍的照片,每一張都是先生沒算到的牌。」
他退後一步,聲音不高,穩得像鐵。
「警察的身份會被收走。人民的身份不會被收走。而我是律師。人民的證據在法庭上怎麼用,我有辦法。」
韓彬抬起頭。「我知道你有辦法。」
周海東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這裡面是我記的所有東西。不是我作為警察記的,是我作為人民記的。」
沈心語從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網線的完整檢驗記錄。我留了複印件。」
阿鬼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放在桌面上。虎口位置一道暗紅色的疤。
「我沒有證據。但你們需要翻牆的時候,我還在。」
律所里安靜了一拍。
陸鳴看著桌上那些東西,又看了一眼阿鬼放在桌面上的那隻手。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每一份都是人民的證據。先生用規則廢掉了你們的警徽,但他廢不掉你們的眼睛,廢不掉你們的良心,也廢不掉一個願意翻牆的人。」
他站直了身體。
「我們各自為戰,但同一條船。目標只有一個!」
窗外天已經全黑了。律所里的燈亮著,照亮每個人的臉。沒有警徽,沒有任命書,沒有公章。
「聽雨軒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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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惡律聯盟》結束。專案組解散了,也新生了,七名律師全部死亡。陸鳴與先生的第一局較量,先生勝。
第三卷《清道風雲》即將開始。暗法者的到來,會產生什麼樣的變局?新生的專案組的成員何去何從?
陸鳴與先生的第二場較量,即將展開。
提前祝大家,五一節日快樂,有個愉快的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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