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站在桌前,把一張照片放在桌子中央。
動作很快,照片落在桌面上幾乎沒有聲音。
「這張照片,是阿鬼拍的。」
他的語氣平穩。
「專案組八個人、三條巷子、所有出入口封死,趙軍還是跑了。韓隊追麵包車追到國道,追到一輛空車。但阿鬼在採石場拍到了真正的接應車。」
他看向韓彬。
「韓隊,你追錯車了。」
韓彬的下頜動了一下:「我知道。」
幽靈轉過身來,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屏幕亮起來。
「我從採石場開始追這輛車的監控。」幽靈說,
「它往北過了三個路口,拐進一條沒有監控的巷子。
巷子出口三個方向,往東廢棄工棚,往西老居民區,往北能上國道。
老默去了巷子北出口,上國道之前有個廢棄加油站,地上有新鮮的車轍印,時間對得上。
那天晚上國道沿線所有監控我都比對過了。黑色轎車在凌晨兩點十二分從國道拐進一條土路,土路盡頭是城東老居民區。
它沒走遠。它就在城東。」
他把另一張照片調出來。
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平頭,深色夾克,站在報攤前買煙。
側臉很清楚,右耳下方一道舊疤。
「按著趙軍肩膀的人,人臉比對鎖定了。陳康,五十三歲,戶籍城東老居民區團結巷十一號。無業。名下沒有任何公司、房產、車輛。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陸鳴把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但聲音沒有升高。
「陳康是先生的外部執行人。趙軍是他接走的,麵包車是他安排的,採石場換車是他選的。這個人就是我們現在的突破口。」
說完,他沒繼續說陳康的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推到韓彬面前。
U盤在桌面上滑過去,停在韓彬手邊。
「另外,這是陳永強藏了好幾年的東西。裡面有雷猛的帳目和幾段錄音。
其中一段錄音是雷猛和陳永強的通話記錄,陳永強幫雷猛清除了一段監控錄像。
雷猛付了錢,對方收了。這段錄音能證明清道夫的存在。
雷猛是惡律聯盟的客戶,他通過陳永強找到周雲生,周雲生找先生,先生找清道夫。
現在這個鏈條上的律師死光了,但客戶還活著,證據還在。
這個U盤,是我們現在手裡唯一能直接證明清道夫在收錢清除證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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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彬拿起那個U盤,在手裡轉了一下。
他沒有問陸鳴是怎麼拿到的。
他只是把U盤攥在手心裡,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收攏。
「夠了。」他說,「這個東西夠用了。」
「不夠。」陸鳴看著他。
「陳永強死了,但他經手的案卷還在。雷猛的轉帳記錄、周雲生的行蹤、被清除的監控錄像,這些東西先生以為專案組解散了就沒人查了。
你們去查。光明正大地查。去調卷宗,去找周雲生談話,去走訪當年的證人。
這個U盤裡的錄音你拿著,該用的時候用。」
他停頓了一下。
「讓先生看到你們還在用警察的辦法做事。」
韓彬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你是說,讓我們當靶子。」
「不止。」
陸鳴直起身,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第一局,是先生攻,我們防。他贏了一局,專案組解散,趙軍死了,卷宗被封。他以為遊戲結束了。」
他頓了一下。
「第二局,我們攻,他防。韓隊,你和周海東、沈心語,你們三個人就是正面戰場。」
韓彬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正面戰場怎麼打?」
「就像打仗一樣。」陸鳴看著他。
「先生滲透了哪些部門,他能在多長時間內調動多少資源堵你的路,他的審批節點就會卡在哪一級,你每一次被拒絕,都是在替我畫出他的布防圖。
檔案室不給你調卷宗,說明他的通知能直接下到區縣執行層。
鑑定中心要調取令,說明他對技術部門有控制力。
法院要副院長簽字,說明他在中級以上有人。
你能正面突破最好,拿到卷宗,拿到鑑定報告,拿到鐵證,直接釘死他。但如果突破不了……」
「突破不了,我也在替你偵察他的兵力部署。」韓彬接過話。
「對。」陸鳴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條線。
「檔案系統、鑑定系統、法院系統,你每撞一堵牆,我就知道他占了哪個山頭。
你撞的牆越多,他的防線輪廓就越清楚。
最後我能判斷出,他大概在市里哪一層,還是在省廳更高的地方。」
韓彬沒有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陸鳴,眼睛裡的紅血絲還沒退,但目光穩了下來。
「還有一件事。」陸鳴彎下腰,從桌子下面的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盒。
他把盒子打開,裡面是五個針孔攝像頭,每一個都比指甲蓋還小,連著黑色的微型電池和信號發射器。
他把盒子推到桌子中央。
「所有人都帶一個,保護自己安全。」
沈心語探過頭來看了一眼,周海東伸手拿起一個,在指間翻了一下。
「先生會殺人。」
陸鳴看了一圈大家。
「李建國怎麼死的,你們都知道。先生不怕用暴力,他只是更喜歡用規則。但當規則擋不住你的時候,他不會猶豫。」
他把一個針孔攝像頭推到韓彬面前。
「卡在皮帶扣上。」他看向周海東。
「也可以夾在拉鏈頭上。幽靈在後台二十四小時盯著畫面。
一旦出現異常,有人跟蹤、有人靠近你的車、有人在你家門口停留,幽靈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幽靈抬起頭,手指停在鍵盤上方。「每個人的信號獨立傳輸,加密頻道。畫面中斷超過三十秒,我會直接報警。」
「報警?」周海東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報警報給誰?先生的人?」
「報給我。」陸鳴說,「也報給阿鬼。你們正面戰場的人需要保護,暗線的人也需要。先生能殺人,我們不能。但我們可以不給他機會。」
韓彬拿起一個針孔攝像頭,在手裡掂了一下。
他把攝像頭對準自己的衣領,往下壓,卡進了皮帶扣的縫隙里。
金屬扣上多了一個黑色的點,不湊近看根本注意不到。
「幽靈,測試一下。」
幽靈的屏幕上彈出一個畫面,韓彬皮帶位置的角度,能看到桌面、陸鳴的手、以及對面周海東的半張臉。
「收到。畫面清晰。信號穩定。」
周海東拿起第二個,夾在了外套拉鏈上。
沈心語把第三個卡進了手提包的金屬扣里。
老默走過來,拿了一個,塞進上衣口袋,鏡頭從扣眼穿出來。
阿鬼靠在牆角沒動。
「阿鬼。」陸鳴把最後一個推過去。
「我不用。」
「用。」陸鳴的聲音沒有升高,但那個字落下去像釘子一樣。
「你必須用。你在暗處,跟蹤陳康,蹲守,翻牆,你的人身風險比明線高十倍。你一個人出事,我們沒人能接應你。」
阿鬼看了他一眼,然後走過來,拿起盒子裡的最後一個針孔攝像頭。
他沒夾在皮帶上,而是別在了棒球帽的內側帽檐里,鏡頭從帽檐邊緣露出來,不湊到面前看完全發現不了。
他把帽子扣回頭上,壓低了帽檐。
「行了。」
陸鳴轉過身,看向牆角的阿鬼。
「陳康這條線,你和老默去查。黑色轎車、陳康的行蹤,你們在暗處,這些你們比我們熟。
特殊時期可以採取非常規手段。
陳康不是先生的人,他只是清道夫一個小首領的手下。
他不能指認先生,但他可以指認他的上級。
找到那個人,就能往上拔。一層一層,拔到最後。」
阿鬼把帽檐往上推了半寸。
非常規手段,他懂,他和陸鳴之間不需要多說什麼。
陸鳴轉過身,看著所有人。他的目光從韓彬掃到周海東,從沈心語掃到幽靈,最後落在阿鬼身上。
「先生用信息隔離統治他的組織。每一環只知道上一環和下一環。
抓住一環,環就斷了,但斷了的環不能指認上面也不能指認下面。
他靠這套規矩在暗處藏了幾十年。」
他的手按在桌面上。
「我們兵分兩路。韓隊在明,阿鬼在暗。
明線查陳永強案,動靜要大,像正面強攻,把先生的注意力全部吸過來。
暗線查陳康和黑色轎車,從先生的執行層往裡摸,摸到他的指揮層。
兩條線最後匯到一個點上,先生本人。」
窗外天已經全黑了。
律所里的燈亮著,照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韓彬站起來,把U盤裝進口袋。
皮帶扣上的針孔攝像頭跟著動了一下,畫面在幽靈的屏幕上晃了一秒又重新穩定。
「我明天去調陳永強的案卷。」
阿鬼從牆角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陸鳴一眼。
陸鳴對他點了一下頭。
阿鬼沒說話,拉開門走了出去。老默掐滅了煙,跟在他後面。
打火機在門口響了一聲,然後走廊里只剩下兩種腳步聲,一個往東,一個往西。
周海東把手機掏出來。他的拉鏈頭上,一個黑色的點在燈下反了一下光。
沈心語合上隨身包,拉鏈拉到頭,包扣上的針孔攝像頭對著前方。
幽靈的屏幕上,五路畫面同時亮著。
韓彬的皮帶扣畫面正對著桌面上的地圖,周海東的拉鏈畫面里是檔案文件的邊緣,沈心語的包扣對著律所的門口,老默的口袋鏡頭還是一片暗,阿鬼帽檐下的畫面照著一截昏暗的走廊,他正在下樓。
兩條線,一條在明,一條在暗。
五路畫面,五個人。
韓彬不知道阿鬼什麼時候會動手。阿鬼不知道韓彬查到了什麼。
只有陸鳴和幽靈同時看著五塊屏幕,知道兩邊的進度。
陸鳴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玻璃上映出他的臉,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波動。
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手指碰到了一個備用針孔攝像頭的塑料殼。
「第二局。」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身後的幽靈說,「我們開的第一槍,先生還沒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