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韓彬按照陸鳴說的,站在刑警大隊檔案室門口,門沒鎖。
他把手搭上門把,推門進入。
女檔案員坐在鐵皮桌後,抬頭看見他,手裡的檔案袋停在半空。
「韓隊?你不是停職了嗎?」
「停職不是撤職。」韓彬把證件拍在桌上。證件和桌面撞擊的聲音在鐵皮櫃之間彈了一下。
「我的警銜還在。檔案調閱權限沒撤銷。陳永強接過的案子,原始卷宗。」
檔案員看了他一眼,把手裡那份檔案袋擱到一邊,拉開抽屜,拿出一本登記簿,翻到空白頁,推過來。
「簽字。」
韓彬愣了一下,盯著她看了兩秒,本來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然後拿起筆,在登記簿上簽了名字、日期、調閱案由。
檔案員站起來,走到檔案櫃前,拉開櫃門。
她的手指在一排檔案盒上划過,停在一個灰白色的盒子上,抽出來,放在韓彬面前。
「陳永強代理案件卷宗。都在這裡。」
韓彬打開盒蓋,裡面整整齊齊放著卷宗,每一份都用牛皮紙封麵包著。
他抽出第一份,雷猛案,承辦律師簽名,陳永強。
他一頁一頁往下翻。
現場勘查筆錄、鑑定意見通知書、庭審記錄、判決書。
每一頁都有頁碼和歸檔章。
庭審記錄里陳永強的辯護意見寫了三頁紙。
判決書最後一頁,證據不足,無罪釋放。
他把雷猛案卷宗放到一邊,抽出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組織賣淫、開設賭場、聚眾鬥毆、非法持有槍枝,承辦律師全是陳永強。
判決結果各不相同,有判的,有沒判的。
他把五份卷宗全部攤開,五個當事人,五個涉黑罪名,雷猛排在第一,無罪。
他掏出手機打給陸鳴。
「檔案室開了。陳永強五份卷宗全部調出來了。全部是涉黑案件。雷猛案,無罪。」
陸鳴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息,聲音平靜:「雷猛是黑社會頭目?」
「一直被調查,從未被定罪。三次立案偵查,三次證據不足。」韓彬翻到鑑定報告那一頁,停住。
「上一次是故意傷害,重傷改輕傷。輕傷可以調解,調解完撤案。撤案就沒前科。他現在在外面做民營企業家。」
陸鳴又沉默了一息:「民營企業家?其他幾件呢?」
「組織賣淫、開設賭場、聚眾鬥毆。當事人名字我認識一半。」韓彬把五份卷宗的當事人名字念了一遍。
「專案組以前辦過的案子裡,有幾個名字在這上面。還有一點,感覺查的太順了,完全沒有你昨天說的阻礙。」
「把這些名字全記下來。繼續跑司法局和法院。今晚回來說。」
「明白。」
韓彬掛斷,把卷宗裝回檔案盒。
……
市司法局,律師工作處。
女工作人員把陳永強的執業檔案列印出來遞給他。
執業十二年,代理案件清單從上到下列了十幾行。
韓彬一行一行往下看,組織賣淫、開設賭場、聚眾鬥毆、故意傷害、非法經營、非法持有槍枝。
當事人名字他認識一半,另一半也聽說過,專案組以前辦過的案子裡,有幾個名字在這張清單上出現過。
他把列印紙折好放進口袋。
……
鑑定中心。
韓彬把陸鳴的律師證放在大理石檯面上。
「當事人家屬代理律師。雷猛案的鑑定報告。」
眼鏡男敲了幾下鍵盤,把屏幕轉過來。可以調。印表機嗡嗡響了一陣,吐出十幾頁紙。
韓彬簽字,拿起信封。
信封里是雷猛案的完整鑑定報告,傷情鑑定、痕跡鑑定、DNA比對。
每一頁都有鑑定人簽名和鑑定機構公章。
……
法院,檔案窗口。
十分鐘後,韓彬拿到了陳永強代理的涉黑案件法院卷宗複印件。
他翻開雷猛案的判決書,盯著「證據不足,無罪釋放」那一行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卷宗裝進檔案袋,走出法院大門。
當晚。律所。
陸鳴把五份卷宗複印件攤在桌上。雷猛案、張立軍案、王建民案、孫志剛案、趙衛東案。
五件案子,五份完整的卷宗。
他一份一份翻過去,翻得很慢,每一頁都看。
韓彬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周海東站在窗邊,沈心語坐在桌前。
阿鬼靠在牆角。老默在門口抽菸。幽靈的鍵盤聲停了。
陸鳴翻完最後一份,把卷宗合上。雙手撐在桌沿上。
「五件案子,全部完整。頁碼連續,簽名齊全,公章清晰,程序閉環。沒有缺頁,沒有塗改,沒有違規操作。檔案室,司法局,法院,都沒問題,反而是最大的問題。」
他把手從卷宗上拿開。
「一套挑不出毛病的檔案。」
沈心語皺起眉頭:「那先生沒有動手腳?他放任我們查?或者他預判了我們的預判?提前修改了檔案?」
陸鳴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白板前,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
「有一個問題。」
他的聲音不高,但房間裡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周海東從案卷里抬起頭,沈心語合上了隨身包。
老默夾在指間的煙停在半空,阿鬼靠在牆角,帽檐下的鏡頭一動不動地對著白板。
「先生為什麼會提前知道我們要查陳永強?」
他的筆尖往下移。
「你們回想一下。專案組昨天正式解散。解散的時候趙國強案結了,但沒有任何人公開提過『下一步要查陳永強』。這個決定是我們昨晚才定下來的。」
他把筆放下,轉過身。
「我們昨晚在律所商量的事,今天就收到了這麼完美的檔案。這不是偶遇。他知道我們要幹什麼。」
沈心語皺起眉頭:「他怎麼知道的?律所被監聽了?」
「不會。」幽靈的聲音從工作檯後面傳來,手指沒有離開鍵盤,「律所的信號環境我每天測兩次。進來之前所有人手機都拔電池了。這間屋子沒有對外傳輸的信號。如果有,我會知道。」
韓彬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停住。
他的下頜肌肉繃緊了,又鬆開,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
「不是監聽。不是推理。」
「不是。」陸鳴轉過身,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還留著昨天的六節點鏈條圖。
他拿起黑筆,在先生那個圈旁邊寫了一行字,五案卷宗,全部完整,然後他轉過身來。
「你們有沒有想過,先生根本不需要提前知道我們要來。」
韓彬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什麼意思?」
陸鳴把筆放下:「先生是怎麼知道我們要查陳永強的,從而做出一個完美檔案?
我推翻了多種可能,監聽、預判、推理。但這裡有一個最簡單的可能性。」
他轉過身來,看著在場所有人。
「因為他不需要知道。他的檔案本來就是正常的。」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周海東從窗邊轉過身來,眉頭皺緊了。
「檔案本來就是正常的?你什麼意思?」
陸鳴拿起桌上雷猛案的鑑定報告,翻到最後,指著老劉的簽名。
「老劉說他做了十七年假報告。這句話我們都聽到了。但老劉說的『假報告』,是在辦案過程中偽造了一份假的。
他偽造了之後,這份假報告被裝訂進了正卷。
歸檔的時候,檔案員看到的是什麼?一份簽了名、蓋了章、格式完整、頁碼連續的鑑定報告。
檔案員不知道這份報告是假的。她只會按正常流程歸檔。」
他把鑑定報告放下。
「也就是說,那份假報告到了歸檔流程里,它就是一份『正常檔案』。
檔案不記錄造假過程,檔案只記錄結論。結論上有簽名,簽名是真實的。格式是對的,程序是閉環的。
從檔案管理的角度看,這份檔案沒有問題。」
韓彬慢慢吐出一口氣:「所以不是先生把我們今天要查的所有案卷都重新做了一遍,是他從一開始就沒在任何檔案里留過造假痕跡。」
「對。」陸鳴拿起桌上的雷猛案判決書,翻開第一頁。
「你看這份歸檔章。日期是案發當年。紙頁發黃的程度和年份吻合。
墨跡老化程度和年份吻合。這份卷宗不是今天才準備的。它在柜子里躺了十幾年。先生沒有動它。因為不需要動。」
他把判決書放回桌上。
「先生沒有專門為陳永強做一套假檔案。
他只是讓案子在辦理的時候,每一步都看起來是對的。
法醫簽字是真的,簽名的人就是做鑑定的人。
庭審記錄是真的,記錄的每一句話都是法庭上說過的話。
判決書是真的,法官簽過的字就是當時寫的字。
他從頭到尾沒有偽造任何一份公文。
他只做了一件事,在鑑定結論形成的時候,把結論改掉。
改完了,剩下的所有流程都是真實的。」
他走到白板前,在黑線上方畫了一個小圈,圈裡寫了「改動點」三個字。
「這先生很厲害。他不是在事後造假。
他是讓造假這件事在生產環節就完成了。等到產品出了廠,檔案入了庫,你拿到的成品就是原件。
原件上沒有造假痕跡,因為造假不是發生在文件製作階段,是發生在文件依據的事實上。
事實錯了,但文件對的。」
沈心語的聲音有些發緊:「那豈不是沒法查?」
「在檔案上沒法查。」陸鳴看著她。
「不過我們可以換個思路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