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重新把五份卷宗複印件攤在桌上。
雷猛案、張立軍案、王建民案、孫志剛案、趙衛東案。
五件案子,五個涉黑罪名,同一個承辦律師。
翻到雷猛案判決書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無罪釋放」四個字上停住了。
「陳永強是黑社會律師。」
沒有人說話,韓彬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周海東站在窗邊,沈心語坐在桌前。
阿鬼靠在牆角。
老默在門口點了一根煙,幽靈的鍵盤聲停了。
「不是偶爾接一兩件。」
陸鳴把五份卷宗的當事人名字一一念出來:
「組織賣淫、開設賭場、聚眾鬥毆、非法持有槍枝。全是涉黑。全是一個律師。十幾年。每次都是他。」
他把手從卷宗上拿開:「黑社會頭目請律師,全請同一個人。這個人叫陳永強。」
韓彬的聲音很低:「雷猛三次立案,三次無罪。現在在外面做民營企業家。名下三家公司,省城開座談會坐第一排。」
「這就是先生的生意。」
陸鳴走到白板前,拿起黑筆,在六節點鏈條的「客戶」旁邊畫了一個新圈,圈裡寫了兩個字,雷猛。
從雷猛的圈往下拉出一條線,寫了三個字,黑社會。
他把筆放在槽里,轉過身來。
「先生提供脫罪服務。黑社會老大們付錢。脫罪之後,上岸洗白。十幾年運轉下來,檔案全部正常。簽名是真的,公章是真的,判決書上的法官簽字也是真的。每一個環節單獨看都沒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
「但不正常的東西在檔案外面。在外面那些建材市場裡,在物流園的倉庫里,在娛樂城的包廂里,在足浴店的帳本上。
檔案里寫無罪,檔案外面,無罪的人正在用黑社會時期積累的資本做合法生意。」
「那我們就查外面。」沈心語說。
韓彬轉過頭來:「怎麼查?我們停職的停職,沒權限的沒權限。工商登記要手續,稅務申報要手續,銀行流水要法院調查令。我們拿什麼查?」
陸鳴看了一下幽靈:「幽靈。查公開信息。」
幽靈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方:「哪一類?」
「工商公示系統。企業信用信息公示平台。司法拍賣公告。裁判文書網。天眼查。企查查。徵信系統公開接口。這些都是公開的,不需要權限。」
幽靈的鍵盤開始響。屏幕上彈出一排窗口。
「雷猛,名下三家企業,城東建材市場有限公司、城北物流園有限公司、城南娛樂城有限公司。
註冊資本都是五百萬,實繳資本,建材市場一百萬,物流園五十萬,娛樂城零。
成立時間,建材市場和物流園在同一年,娛樂城在兩年後。」
陸鳴走到幽靈身後,看著屏幕。
「同一年註冊兩家公司,一家建材一家物流。這兩家公司有業務往來嗎?」
幽靈敲了幾下鍵盤:「有。物流園的公開招標記錄顯示,建材市場是物流園的承運商。建材市場的承運合同金額每年大概兩百萬。兩家公司互相做生意。」
周海東從窗邊轉過身來:「左手倒右手。註冊資本五百萬,實繳一百萬。用一百萬撬兩百萬的承運合同。做高帳面流水。」
「繼續。」陸鳴說,「裁判文書網。查這三家公司有沒有訴訟。」
幽靈的鍵盤又響了一陣。屏幕上彈出幾份判決書。
「城南娛樂城,三年前有一起人身損害賠償糾紛。
原告在包廂里被打傷,起訴娛樂城未盡安全保障義務。
娛樂城辯稱是顧客之間互毆,與經營方無關。法院採信了娛樂城的辯護。原告敗訴。娛樂城的代理律師是……」
她停了一下。
「誰?」
「一個不認識的名字。不是陳永強。但律所是同一家,正和律師事務所。」
沈心語皺起眉頭。「陳永強死了快半年年,但他的律所還在接雷猛的案子。」
「不止。」幽靈繼續往下翻。
「城北物流園兩年前有一起運輸合同糾紛。貨車司機起訴物流園拖欠運費。物流園反訴司機貨物損毀。最後調解結案。
物流園的代理律師,也是正和律師事務所的。
建材市場去年有一起供貨合同糾紛,供應商起訴建材市場拖欠貨款,調解結案,代理律師,也是正和律師事務所。」
陸鳴轉過身,在白板上寫了一行字,正和律師事務所。
他在字下面畫了一道線,連到陳永強的名字上。
「陳永強死了。律所還在。律所繼續為雷猛的所有公司提供法律服務。十幾年,一個客戶,一家律所。」
韓彬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這不是律師和客戶的關係。這是綁定的。雷猛的公司就是律所的固定收入來源。」
「對。」陸鳴說,「查正和律所現在的合伙人。」
幽靈敲鍵盤:「正和律師事務所,合伙人三名。主任叫周正,副主任叫陳永強,仍然在合伙人名單上。檔案沒有註銷。」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陳永強死了快半年了。」沈心語說,「他還是律所副主任?」
「工商登記沒有註銷。」幽靈把屏幕轉過來。
「正和律所的合伙人工商備案,陳永強,執業證號,合伙人身份,全部未註銷。法律上他仍然是合伙人。而且每年合伙人分紅正常申報。陳永強死後,他名下的分紅帳戶仍在正常入帳。」
韓彬的指節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分紅打給誰?」
「配偶。陳永強死後,分紅打進了配偶的帳戶。配偶名下那套房產,購房價和市場價的差額,現在有來源了。不是黑社會送的房子,是律所正常的分紅。正常的收入,正常的房產。」
「太正常了。」陸鳴的聲音很低,「人死了,分紅繼續。律師費不走帳,分紅走帳。
黑社會的律師費變成了律所的合伙人分紅。
陳永強的配偶拿的不是黑錢,是律所分紅的合法收入。整套路徑全部合法。」
他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這就是先生的系統。不碰檔案,不改簽名,不買通法官。
他只做一件事,把黑社會的錢變成合法的律師費,再把律師費變成合法的分紅。
稅務局來查也沒問題。全部報稅,全部入帳。」
周海東把煙掐滅在窗台上。「那我們怎麼打?」
「打商業邏輯。」陸鳴走到白板前,拿起紅筆在雷猛的名字旁邊畫了一道線,寫下「建材市場←→物流園」。又畫了一道線,寫下「娛樂城←律所」。
「雷猛的三家公司互相做生意。建材市場給物流園做承運商,一年兩百萬。
物流園的客戶是誰?
建材市場的供應商是誰?
這兩家公司有沒有實際經營?
倉庫里堆的是什麼?」
他轉過身來。
「這些東西不需要權限。工商公示、稅務公示、行政許可公示,全部公開。
我們不查刑事案卷。我們查商業往來。
黑社會洗白成民營企業,最難的不是洗乾淨身份。最難的是讓假的生意像真的。
只要雷猛的公司不是真的在做建材生意,他在某一個環節一定有對不上的地方。」
沈心語站起來。
「我明天以當事人的身份去城北物流園,假裝要租倉庫。
我看他們開什麼價、倉庫里有什麼。不是調查取證,就是普通詢價。不需要警察證。」
韓彬看了她一眼:「你一個人去?」
「一個人。黑社會老大開了個物流園,總不能不讓人進去談生意。」
陸鳴看著她,停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心語,你記得帶攝像頭。老默跟著,不進園,在外面接應。」
老默在門口應了一聲。「行。」
「正面戰場換打法了。」陸鳴走到白板前,把他的圖又添了一筆,在「檔案」上打了一個叉,在旁邊畫了一條新線,寫了一個「商業往來」。
「我們不查刑事案卷。正面部隊去查商業,雷猛的建材市場、物流園、娛樂城,三家公司的實際經營狀況。
沈心語探倉庫,周海東查稅務公示和行政許可,幽靈繼續在公開資料庫里挖,裁判文書、失信名單、不動產登記公示。每一個公開窗口都去敲一遍。」
「阿鬼繼續蹲陳康。老默跟沈心語出外勤的時候負責安全。你和我,去找一個人。」
「誰?」
「周正。陳永強死了,周正接了他的合伙人分紅。這個人知道一切。
他不是殺手,不是清道夫,不是黑社會。他是一個律師。一個直接面對客戶、簽合同、開發票的律師。
先生的信息隔離再嚴密,總有一個環節必須接觸現實世界,律師事務所,律所里的活人,就是突破口。」
窗外夜色濃重,沈心語把隨身包掛在肩上,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陸鳴一眼。
阿鬼從牆角起身,走到她旁邊,說了一句話。
「物流園後面有一條貨運通道,常年沒人。走那條路進去能看到後倉。如果發現不對,不要問,直接出來。」
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老默掐滅了煙,把菸頭裝進衣兜,跟在他後面。
陸鳴站在白板前,看著上面的圖。鏈條還在,客戶、惡律聯盟、周雲生、先生、清道夫首領、執行層。
但現在客戶那個圈裡多了一個名字,雷猛。
從這個名字往下,拉出了一整條新線索,建材市場、物流園、娛樂城,正和律師事務所,陳永強的死人分紅,周正。